第二天,天刚亮。
困了兴元府七天的大雪终于小了点。天色是沉重的铅灰色,零星的雪花还在飘,但不再像之前那么猛烈。
驿馆的后院,一片寂静。
公输彝带着他的几十名匠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方便在雪地里行走。每个人都背着油布包裹的行囊,里面装着他们吃饭用的精密仪器,还有够他们在绝地里用上半个月的干粮和火绒。他们动作很轻,不到半个时辰,就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李敢从忠武营里,亲手挑了五十个精锐士兵,交给了公输彝。他们的武器换成了更适合山地近战的短刀和牛角弓。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像是在和战友告别。他们知道,这次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赵致远站在廊下,把一卷新画的地图和三个半死不活的蜀中间谍,交给了公输彝。
“公输大人,子午谷古道难走,去西京路途遥远,一切就拜托你了。”赵致远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显得格外清楚,“这三个活口,是斥候特意留下的。他们知道徐家在成都兵变时干的脏活,也知道蜀中几个不愿投降的大族的联络法子。这些人,是王上用来撬动蜀中局势的钉子,务必活着带到。”
公输彝郑重的接过地图,他鼻梁的水晶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他没多说废话,对着赵致远,重重行了个军礼。
“赵大人,保重。”
接着,他一挥手。这支队伍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进了后山雪林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致远目送着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风雪里。他才转过身,看向身后。三十名忠武营锐士神情凝重,站着等命令。
“李校尉,”赵致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们也该上路了。”
“大人,”李敢走上前,这个勇猛的汉子,此刻眼里却满是担忧,“我们此行,是去送死吗?”
赵致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我们是去告诉所有藏在暗处,等着看笑话想捡便宜的人——我大汉的使臣,就算是孤身一人,手里的刀也照样锋利。”
“王上常说,地狱路上总摆着诱人的宝贝。我们手里的几十口箱子,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地狱门票。”
说完,他不再多话,转身上了马车。这马车看着普通,车厢夹层里却藏了甲片和弩机。
上了回中原的官道,赵致远才体会到什么是蜀道难。
雪虽然停了,但几尺厚的雪盖住了一切,本就难走的栈道更危险了。开路的士兵得用铁锹,一点点清理出一条路让马车走。脚下是滑溜的冰,旁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战马在这种路上走得很费劲,时不时有马滑倒。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寒冷也是个大麻烦。他们带的皮裘很厚,可在这刺骨的山风里还是不管用。士兵们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在眉毛和胡须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向导说,这段路,本地人冬天都不敢走,掉下山崖、冻死在路上的事经常有。
“大人,您在车里多加些炭火。这鬼地方,真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冻酥了。”李敢骑马跟在车边,对着车帘说道。他脸上的旧伤疤,在寒风里冻成了一条青紫色的印子。
车厢里,赵致远没烤火。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秦岭山脉的简易地图,正借着窗外的光,用炭笔在图上反复推算。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他开口问道。
“回大人,刚过凤州,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鹰愁涧。那地方两山夹着一条道,只有几尺宽,是这次路上很险的一段路。”李敢回答道。
“鹰愁涧”赵致远停下笔,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窄道上,轻轻敲了敲。
“李校尉,传令下去,不急着赶路。今天申时,在鹰愁涧前五里,找个避风的山坳扎营。”赵致远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另外,把我们带来的烈酒都拿出来,让兄弟们都喝上几口,暖暖身子。”
李敢有些不解。按计划,他们今晚本该能穿过鹰愁涧。在这种险地前停下,不是正好给敌人伏击的机会吗?但他没多问。这几天下来,他已经明白,这位年轻的汉使做的每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傍晚,夕阳给雪山染上了一层金色。
汉使团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了下来。士兵们熟练的清理出一片营地,把马车围成一个简单的圆形防御工事。篝火升起,烤肉的香气和烈酒的醇香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紧张赶路了几天的士兵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
赵致远走出马车,接过李敢递来的一碗热汤,没有喝,只是看着远方鹰愁涧的轮廓,那峡谷入口黑洞洞的。
“大人,”李敢压低声音,走到他身边,“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他们发现,在我们身后大概十里地,有一支千人队,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藏得很好,不像普通商队。而且,鹰愁涧的出口那边,好像也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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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致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的问:“斥候有没有看清对方的旗号?”
“没有。他们没打旗号,但斥候看到,他们骑的是蜀中特有的矮脚山地马,武器是环首刀和短矛。这这是蜀中武信军的装备。”李敢的声音很凝重。
“武信军”赵致远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来,是正主儿来了。那位‘清君侧’的王宗弼将军,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成都的朝堂。有他政敌在,很正常。”
赵致远知道,王宗弼虽然成功夺权,但在他身后,依旧有大量忠于前蜀后主,或是与徐氏外戚有勾结的旧势力。这支军队,必然是其中一股不甘失败的力量派出来的,目的很明显。
“大人,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前后都有人,被堵死了。”李敢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实在不行,我带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您带着那几十口箱子,从侧面小路,或许还有机会冲出去!”
“不必。”赵致远还是很平静,他拍了拍李敢的肩膀,“酒肉都分下去了?”
“分分下去了。”李敢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关心这个。
“那就让兄弟们吃好喝好,养足精神。”赵致远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峡谷,眼中闪着异样的光,“传令下去,今夜三更拔营。我们不绕路也不后退,就从鹰愁涧闯过去。”
“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在这里,等我们的‘朋友’呢。”
是夜,月黑,风高。
鹰愁涧。
一道百丈飞瀑从山顶垂下,在山风吹拂下,化作漫天冰冷的水雾,让本就危险的栈道更滑了。
一支两百多人的蜀军队伍,正埋伏在峡谷出口处的一片乱石林中。他们穿着蜀军的皮甲,身上却披着厚厚的羊皮袄,以抵御山中的寒气。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他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一直到嘴角,看着很凶。
这人叫孟楷,乃是前蜀枢密使宋光嗣的心腹爱将,更是徐家一手提拔起来的。王宗弼的政变,让他和他的主子都成了丧家之犬。这次他率领最后的家底前来,就是为了截下那批关系着蜀国命脉的图册,好东山再起。
“将军,”一名斥候从后方悄悄摸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伙汉人,已经在涧外五里处扎营了,还生了火,像是准备过夜了。”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孟楷冷笑一声,“真当这是他们江南的水乡泽国了?还敢在此地从容过夜。告诉后方埋伏的兄弟,堵死他们的退路。天亮之后,前后夹击,让他们插翅难飞!”
“那汉使和那几十口箱子,徐国丈交代过,要”
“活的,当然要活的。”孟楷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那汉使的脑袋,和那些蜀锦、琉璃,都是我们献给南汉刘家的好东西!至于那些图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把火,烧个干净。绝不能让这种动摇国本的东西,落到王宗弼或是那汉王手里!”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
孟楷的伏兵正围着火堆打盹,以为万无一失时,情况突然变了。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在他们后方的栈道上接连响起,有些诡异。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十个拳头大的黑色陶罐就从黑暗中飞了过来,精准的落到了营地中央。那些陶罐用油布包着,拖着火星,是被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大号弓弩射出来的!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陶罐里装的,是汉国神机营秘制的霹雳雷火弹,里面混了铁砂和毒烟!
火光把乱石林照得像白天一样!碎陶片和滚烫的铁砂到处乱飞,一下子就穿透了蜀兵的皮甲!被毒烟呛到的士兵口鼻流血,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敌袭!是汉人的妖法!”
伏兵的营地立刻乱成一团。许多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或是被烧成了火人。他们根本搞不清楚敌人从何而来,只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就在伏兵大乱时,栈道入口和出口同时亮起了几十堆大篝火,把整条窄道照得像白天一样!
赵致远手持横刀,站在栈道入口的巨石上。他身后,三十名汉军士兵人手一张上了弦的强弩,冷冷的对准了下方乱作一团的蜀兵。
他们身边架着三台床子弩,巨大的弩箭已经瞄准了乱军里人最多的地方。
赵致远看着乱军中那个正惊恐的望着自己的独眼将军孟楷,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孟将军,”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爆炸与惨叫,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欢迎来到,大汉。”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横刀猛的向前一挥。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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