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冰冷,虎牢关以东的旷野上彻底乱了。
那面代表汉国主力完成合围的“刘”字大旗,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于黑暗中亮起,一下就击溃了所有梁军士卒的心理防线。
“败了!”
“我们被包围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绝望的嘶吼像是点燃了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整座军营。
恐慌飞速的蔓延,吞没了所有的军纪和理性。前一刻还在犹豫的士兵,这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东面,是唯一没有火光的方向,也是唯一的生路。
没有人再听将官的命令。士兵们扔掉沉重的长矛和盾牌,脱下碍事的甲胄,拼命的向着东方涌去。起初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最后,十几万大军的建制眨眼间就散了,汇成了一股混乱的、自相践踏的逃亡人潮。
他们不再是军队,只是一群被恐惧驱赶的野兽。
后梁副帅韩勍立马在乱军中央,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一片死灰。他想拔刀约束部下,组织起一支后卫,为大军撤退争取一点时间。
他声嘶力竭的吼着,挥舞马鞭,砍翻了几个挤到他身边的溃兵。然而,在这巨大的溃败面前,他的声音和努力根本不起作用。没有人听他的。他那几千名忠心的禁军旧部,很快就被几十倍的人潮冲散,不知去向。
一个跑疯了的伙长,为了抢韩勍身下的战马,竟红着眼睛挥舞菜刀向他冲来。韩勍身边最后的两个亲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身后的人潮推倒,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再也没起来。
韩勍惨笑一声。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完了。而他这个统帅,只是个没用的陪葬品。他放弃了抵抗,任由人潮将他和那匹同样惊恐的战马裹挟着,向东而去。
不远处,那顶奢华的康王帅帐,早已被溃兵撕成了碎片。主帅朱友贞,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弟,此刻没了半点先前的狂妄。在看到汉军火把亮起的那一刻,他已经吓破了胆。
他没想过抵抗,也没想过通知任何将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护驾!护驾!给本王杀出一条血路!”朱友贞的声音尖利扭曲,他一边疯狂的抽打着胯下的宝马,一边对着身边的几百名王府亲卫嘶吼。
这些亲卫确实忠心,他们组成一个尖锐的阵型,以朱友贞为核心,手里的横刀毫不留情的劈砍着任何挡路的梁军士卒。在他们眼里,这些被砍倒的溃兵,和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
为了给他们的主子开辟一条逃路,他们将屠刀挥向了自己的袍泽。
无数梁军士兵,没死在汉军刀下,却死在自家主帅卫队的马蹄和刀锋之下。
朱友贞就在这用自己人鲜血铺成的路上,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东方的夜色里。
南侧山巅,刘澈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
下方那十几万溃兵组成的混乱人潮,在他眼中,结局早已注定。
“传我王令。”他的声音很平静。
“命谭全播,率其本部两万,从北面包抄,衔尾追杀!只追不打,把这股溃兵全部往东赶。”
“命骠骑将军刘金,率‘忠武营’五千铁骑,从南面穿插!给我反复冲击敌军的侧翼!记住,杀人是次要的,搅乱他们的阵型,打散他们的军心,才是主要的!”
“其余各部主力步卒,以万人为一阵,在后方结成几道封锁线,收拢降兵,收缴军械。凡是主动扔下武器投降的,不许乱杀一人!”
刘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补充了最后一句命令:
“告诉刘金,让他手下那些嗓门大的骑兵,给逃跑的梁军,送一句我的话——”
“降者,管饭。”
随着这一道道王令发出,汉国策划的这场大包围,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追击阶段。
汉军主力并没有直接压上,而是用一种冷静的方式,开始驱赶、分割、消化眼前的溃兵。
黑暗中,刘金的五千铁骑像一把黑色的刀,一次次从梁军溃兵的侧翼狠狠插入。他们不恋战,一个冲锋凿穿敌阵,就立刻脱离,绕到另一边,再次发起冲锋。
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震天的喊声。但那不是厮杀的吼叫,而是更能瓦解人心的喊话。
“降者不杀!降者管饭!”
“朱家皇帝不要你们了!康王早就跑了!你们还给谁卖命?!”
“跟着汉王,回家分田!你们的家人,还在老家等你们收麦子!”
这些带着浓重口音的喊话,穿透了寒冷的夜风,也穿透了每一个梁军士卒的心理防线。
当他们看到侧翼那支汉军骑兵,只杀那些举着武器顽抗的将官,而对那些扔掉兵器、跪地求饶的士兵,则直接纵马冲过去看都不看一眼时,所有人都明白该怎么选了。
“噗通”一声,第一个士兵扔掉手里的长矛,跪在了地上。
“噗通”、“噗通”……
成百上千的梁军士兵,扔掉兵器,跪倒在泥泞的地上,任由身后的同伴踩过去,只是绝望的哭喊着:“降了!俺降了!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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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一场屠杀更能瓦解军队。
旷野之上,武器和铠甲被扔的遍地都是,成了一条绵延几十里的钢铁之路。
伙长赵铁牛和他手下的几十个老禁军,在这巨大的溃败人潮中,就像一条随时会翻的小船。
起初,赵铁牛还想聚拢队伍,守住阵型。他们这些老兵下意识的背靠几辆被扔下的辎重车,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
但这根本没用。
一股股的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次次冲撞他们小小的阵地。有人想抢他们的干粮,有人想夺他们的兵器。赵铁牛他们被迫挥刀,砍翻了几个冲上来的“自己人”,但更多的人涌来,让他们应付不过来。
一个老兄弟在推搡中被挤倒,还没爬起来,就被十几只脚踩过胸口,嘴里喷出鲜血,眼看活不成了。
“头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个刀疤脸副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对赵铁牛吼道,“我们会被自己人活活挤死、踩死!”
赵铁牛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疯狂的溃兵,又看了看东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他的心,第一次动摇了。
“走!”他咬着牙,下了他当兵以来最不情愿的一个命令,“扔掉所有重的东西!我们……也跟着跑!”
他们不再抵抗,汇入了逃亡的人潮。
在这人潮中,赵铁牛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面。
他看到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都尉,被几个普通士兵为了抢一匹战马而活活砍死。
他看到兄弟部队的伙夫,为了保护几袋军粮,被哄抢的士兵们乱刀砍死。
更过分的是,他看到在人潮后方,几个穿着好铠甲的将官,在几十个亲卫的保护下,正挥舞屠刀,砍杀跑得慢的士兵,只为给自己清出一条路。那其中,好像就有康王朱友贞的旗号。
赵铁牛的心,一点点变冷。这就是他们拼死保卫的大梁?这就是他们效命的君主?
这不是军队,这只是一群自相残杀的野兽。
“降者管饭!”
“跟着汉王有田分!”
当汉军骑兵的喊话再次从侧翼传来时,赵铁牛身边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终于扛不住了。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扔掉手里的刀,跪在地上。
“头儿,我不想死了……我想回家……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赵铁牛看着他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年轻脸庞,沉默了。
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和手下剩下的十几个兄弟,已经被溃散的人潮甩在了身后。而在他们前方,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汉军。
那是一支千人左右的汉军步卒,他们没有追杀,而是在官道旁的高地上,点起了十几堆大篝火。火边架着几十口大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几个穿青衫的文人,正坐在桌子后,不紧不慢的用笔记录着什么。
而在篝火前,黑压压的跪着几千名主动投降的梁军士卒。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等着领那碗救命的热粥。没有打骂,也没有虐待。一切都有条不紊,不像刚打完仗的战场。
赵铁牛和他的弟兄们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黑暗中,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温暖的营地,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通往未知的、冰冷黑暗的逃亡路。
他知道,不用再跑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慢慢的,将那杆跟了他十几年的长矛,插在了泥土里,然后,对着手下那群同样不知所措的老兵,说出了两个字:
“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