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这座残破的都城,卷起满地尘土。汉王刘澈的大军进驻洛阳已经快一个月了。这座被朱温废弃的鬼城,正在快速恢复着生机。
城里没有歌舞,也没有商队,空气中只有汗水、泥土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万名汉国士兵脱下战甲,换上短衣,在军官和吏员的指挥下,干起了修建的活儿。
他们清理倒塌的宫墙,把还能用的木头、石料分开堆好。长满荒草的朱雀大街被重新打扫干净,宽得能并排跑十六匹马。坊墙被推倒,废墟被清理干净,空出来的大片土地被重新规划,准备用来给流民盖临时的营房,再建个新市集。
而这一切的核心,在洛阳城外的平原上。
几千名身穿黑色窄袖官袍,胸前绣着天平与浑天仪的“量天司”吏员,在几百名玄甲牙兵的护卫下,正精准的丈量着土地。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推着一种叫“测距轮”的奇怪工具,在田埂上匀速往前走,轮子每转一圈,就“咔哒”响一声。另一人拿着炭笔和麻纸,飞快地记下数字。每隔一百丈,他们就立下一根插着红漆木牌的杆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新招来的民夫,用大石碑把这些测量点固定下来。
“庚字营三区,甲子号田,东西长一百二十一步,南北宽九十八步,总共十九亩。土质中上。”一个年轻的量天司吏员,对着手里的旧图册,用红笔划掉一个名字,又用黑笔写上一串新编号。他旁边,一个同僚正拿着水准仪,在远处的洼地指挥民夫挖新的引水渠。
这些来自豫章书院格物院的年轻人,脑子里装满了算学公式、营造方法和汉国新颁布的《均田法》条文。他们用算盘和标尺,在这片废都上,为新王朝打下根基。
与此同时,洛阳的四座城门日夜敞开。
城门外搭了几十个大粥棚,上百口行军锅日夜不停地熬着粥,米粥混着肉汤的香气飘出很远。这味道,在乱世里比什么都有吸引力。
一队队扶老携幼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不到一点希望。他们从河南、河北,甚至关中逃难而来,只想活命。但当他们看到城门口贴着的告示时,全都愣住了。
“奉大汉之王刘澈令:凡天下流民,入我西京洛阳者,不问出身,不问过往,皆为汉民。登记在册,即刻授田!丁男五十亩,妇女三十亩,皆为永业!三年免赋,官府借贷耕牛、种子,助尔等重建家园!”
“杀恶官!分田地!”
起初,没人相信。但第一批胆子大的人在粥棚喝上了滚烫的肉粥,又从和气的汉国吏员手里领到了干粮和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临时身份文牒,消息立刻就传开了。
不到一个月,涌进洛阳周边的流民就超过了十万。他们被量天司的吏员按宗族、老乡重新编组,分到一个个新屯垦点。当他们拿到盖着“汉王之印”的临时田契,看着那片实实在在分给自己的荒地时,这些在乱世里苦苦挣扎的百姓,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朝着城头那面“汉”字大旗,一边磕头一边大哭起来。
洛阳城外一片生机,千里之外的后梁都城汴梁,却是一片疯狂。
康王朱友贞奉命率领十五万大军,号称三十万,准备东征洛阳的消息传来,汴梁城里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恐慌混乱。
出征需要钱粮。胡柳陂一战,早就把朱温攒下的国库掏空了。为了凑够粮草,新皇帝朱友珪用了最直接的办法——刮地皮。
各种闻所未闻的苛捐杂税从宫里冒了出来。田税、商税、人头税,甚至老百姓家养的鸡鸭都得按只交税。负责收税的是京畿卫戍部队,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刮,谁敢不给,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汴梁城里有钱的商人成了首要目标。几天里,十几家富商被安上“通敌”、“谋逆”的罪名抄了家,抄没的财富全都运进皇宫,充作军费。
一时间,汴梁城内人人自危。白天,商铺关门,街上冷冷清清。到了晚上,时常有富贵人家传出哭喊和打斗声,那是有的家主在被抄家前,亲手杀死妻女,然后放火自焚。
宣德殿内。
朱友珪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黑色铠甲,是他特意模仿父亲朱温年轻时做的。但他那张因为纵欲和猜忌而过分苍白的脸,没有半点朱温当年的威武。
他听着殿下户部尚书发着抖报上来的一串抄家数字,脸上露出病态的笑。
“很好!很好!还是抄家来钱快!一群贱骨头,平时一个个跟朕哭穷,不逼一逼,怎么肯把钱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康王朱友贞和统军大将韩勍,厉声问道:“粮草备好了,大军什么时候能出发?”
韩勍上前一步,躬身说:“回陛下,三军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只是……将士们很久没领到军饷,军中怨言很多。另外,东征洛阳是倾国之战,洛阳城高墙厚,那个刘澈又得了流民的心。我军……我军没有必胜的把握。依臣看,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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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什么?!”朱友珪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韩勍脚下,摔得粉碎。“韩勍!你忘了你的富贵是怎么来的吗?是朕给你的!你现在想跟朝堂上那些老东西一样,跟朕说丧气话?”
他指着西边洛阳的方向,咆哮道:“那个刘澈,打着‘清君侧,复唐室’的名号!他要清的君侧是谁?是他妈的朕!他要恢复唐室,就是要刨我朱家的祖坟!这一仗,朕不是要赢,朕是要他死!懂吗?!朕就是要用这十五万大军,用整个大梁的国运,去跟他换命!”
“你不敢打,朕就换个敢打的人来带兵!”
韩勍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陛下息怒!臣……臣不敢!臣愿意为陛下死战!”
朱友珪这才冷哼一声,坐回御座。看着阶下战战兢兢的文武,他因弑父而来的心慌才算压下去一点。
他需要一场大胜,向天下证明自己才是真龙天子。至于代价,他不在乎。
三日后,后梁三十万大军从汴梁开拔,杀向洛阳。军旗队列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但这喧嚣的背后,却是这个王朝最后的疯狂。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七天后。
汉军中军大帐里,刘澈正和丞相谢允对着新画的洛阳屯垦区划图,商量开春后的水利工程。静安司的探子将写着“梁军三十万,兵发汴梁”的密报送上来时,帐内的气氛一点也没变。
刘澈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就随手递给了谢允。
“丞相,”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鱼儿上钩了。而且,比我们想的更肥,也更蠢。”
谢允看完密报,也捻着胡须笑了起来:“朱友珪弑父夺位,本来就不得人心,现在为了凑军费又在汴梁胡来,早就众叛亲离。他这三十万大军,不过是纸老虎。只是,正面决战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刚收降的兵还很多,不适合硬拼。”
“谁说要跟他硬拼了?”刘澈走到巨大的河南地图前。
他没看汴梁,也没看洛阳,手指顺着伏牛山脉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山脉中段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
“虎牢关。”
刘澈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自古以来,想得中原,就必须拿下虎牢关,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传令,让刘金、谭全播各带三万精锐,在洛阳城外摆开阵势,做出要和梁军决战的样子,拖住他们主力。”
接着,他看向一旁早就跃跃欲试的周德威:“你亲率水师,带上五千玄甲牙兵,沿着洛水逆流而上,潜伏到这里。”刘澈的手指又在地图上一划,“再派一支奇兵,从南边的伏牛山小路穿过去,也到这里!”
“梁军人多,势头很猛,但他们粮道太长,肯定顾不过来。”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帐内一个穿着布衣,皮肤黝黑,眼神却很坚毅的中年人身上。那是从湖湘赶来的公输班后人,刚被提拔为工部侍郎的奇人——公输宏。
“公输先生,”刘澈的声音变得郑重,“我把‘神机营’交给你。你的任务,就是把我们新做出来的那些‘好东西’,全都埋在从虎牢关到汴梁的官道上。记住,越多越好,越隐蔽越好。”
刘澈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将领。
“朱友珪要用大梁的国运跟我赌一场。那我就在这虎牢关下,跟他一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