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领导风度和形象,一个箭步就蹿到了窗户底下,动作快得让旁边还在唏嘘感叹“知青工作难做”的赵副主任吓了一跳。
只见这位从京城来的、一向沉稳持重的李组长,此刻毫无形象地微微弓着腰,侧着脑袋,把一只耳朵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布满霜花的玻璃窗户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窃听敌台机密!
“李组长,您这是……” 赵副主任一脸懵,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想问。
“嘘——!” 李怀瑾头也没回,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眼睛还瞪了一下,示意所有人安静!
赵副主任和王局长瞬间闭紧了嘴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这什么逼情况?”。
公社杨书记、王根生等人更是一头雾水,但看到连县里领导都被噤声了,更是大气不敢出。
于是,在这冰天雪地的知青点院子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位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央部委领导,像做贼一样把耳朵贴在女宿舍窗户上;他身后,县里两位有头有脸的领导,以及公社、大队的一群干部,全都屏息凝神,歪着脖子,下意识地也跟着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活像一群被冻僵了却突然发现秘密的笨拙企鹅。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打着他们僵硬的身躯和错愕的脸庞。
赵副主任的狗皮帽子被吹歪了都忘了扶正,王根生为了听得更清楚,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身子前倾,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被旁边的钱会计手忙脚乱地扶住。
“别提他!” 冯曦纾的声音陡然激动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痛楚和抗拒,“我的事,跟他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你不用在这里假好心,他人都走了,回他的北平了,你还演给谁看?”
这话与其说是攻击陈雪,不如说更像是在戳自己的心窝子,声音到最后又弱了下去,化为一阵压抑的咳嗽。
门外的干部们听着冯曦纾的话,面露尴尬。
听着像是二女争夫的场面,这也太狗血了吧。
难道?京城来的领导,喜欢听这种八卦?
在场众人对着一脸仔细倾听的李怀瑾一阵脑补。
李怀瑾自然不知道在场其他人的龌龊想法,而是心无旁骛的听着屋内的谈话。
这时,另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响了起来,是吴小莉:“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陈雪,曦纾她不是冲你,她是心里憋着股火,没处发。”
吴小莉的声音靠近了些,带着熟稔的关切,“曦纾,你也真是的,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算什么本事?卫民走都走了好几天了,你这病也拖拉了好几天,药吃了不见好,饭也吃不下,整日躺着,再好的底子也熬不住啊。你就算再……再放不下,也得先顾好自个儿不是?”
吴小莉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真心实意的着急。
她与冯曦纾关系亲近,是少数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也清楚冯曦纾这场来势不汹、去势却迟迟的“病”,根子就在和李卫民闹翻后就种下了。
骄傲如冯曦纾,知道李卫民当众选择了陈雪,自己跑着放下身段去求他,他却无动于衷。
那股气闷、不甘和失落无处排解,加上天寒地冻,可不就一病不起了么。
“谁放不下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冯曦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虚弱地反驳,却没什么力道,反而更显得心虚气短。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吴小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接过陈雪手中的碗,“陈雪也是好意,这热水又没罪过。来,我扶你起来,多少喝两口,就当是给我个面子,行不?你看你,从前多精神一个人,现在蔫儿成这样,我们看着也难受。”
接下来,就是吴小莉窸窸窣窣扶起冯曦纾和轻微的喝水声。
李怀瑾内心的激动无法言表。
刚才他怕自己听错,特意听了一会儿,确定几女刚才聊天的时候,说的那个人名,确实就是李卫民三个字!
听她们聊天结束,李怀瑾再也按耐不住。
“砰!”
就在这时,女知青宿舍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了!一股冷风猛地灌入!
屋内的张淑芬、陈雪、吴小莉,以及炕上刚被喂了两口水、正神情恹恹的冯曦纾,全都吓了一跳,惊愕地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呼啦啦涌进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去而复返,刚才在视察的那位气质不凡的“大领导”。
只是此刻,这位领导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沉静与疏离?
他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潮红,呼吸略显急促,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过屋内每一个女知青的脸,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刚才在窗外对话中提及的两个关键名字——陈雪,以及那个生病的、显然与“李卫民”有纠葛的冯曦纾。
李怀瑾完全无视了屋内略显尴尬和震惊的气氛,也顾不上身后那群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的下属,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们刚才说的李卫民——”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陈雪脸上。
“——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长什么模样?”
他问得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仿佛这个问题关乎一切,比他之前所有“视察工作”加起来都要重要百倍。
屋内一片寂静。
陈雪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和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迟疑道:“是……领导,李卫民同志他就是李卫民啊,他是和我同一批来的,两个多月前来的。至于什么时候走的……
陈雪稍微想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旁边一阵干哑的声音说道:“是六天前。”
说话这人,不是冯曦纾又是谁?
不过此时根本就没人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