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积雪被踩得凌乱泥泞,角落堆着些冻硬的柴火和杂物。最触目惊心的是院中有两个穿着臃肿旧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年轻男知青,正哆嗦着用扁担挑着一桶刚打上来的、冒着白气的水,脚步踉跄地往屋里搬。
水洒出来一些,立刻在土地上结成薄冰。
看到这一幕,李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也曾这样,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为了最基本的生活用水,咬着牙挑起沉重的担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这破败的院落,这艰苦的劳作,这冻红的脸颊和单薄的衣衫……儿子,是爸爸来晚了,让你在这样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无边的愧疚和刺痛,几乎让他有些窒息,脸上那层维持着的平静面具,也隐隐出现了裂痕。
“张淑芬!刘建华!有领导来慰问你们了,快出来迎接一下!” 王根生走到院门口,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开。
女知青宿舍那边门先开了,一个二十多岁、梳着两条麻花辫、模样周正干练的女知青快步走了出来,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礼貌的笑容,正是女知青队长张淑芬。
男知青宿舍那边却是一阵隐约的兵荒马乱,桌椅碰撞声、压低了的惊呼声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个头发有些蓬乱、棉袄扣子都没扣齐、脸上还带着点慌张睡意的男青年匆匆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正是男知青队长刘建华。
他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惊起,模样颇为狼狈。
“领导好!欢迎领导!” 张淑芬声音清脆,刘建华也跟着含糊地问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面前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大领导”。
李怀瑾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刘建华那慌乱的样子,心中对知青点生活条件的糟糕又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楚,语气尽量温和地问候了几句,问了问他们的名字、来自哪里、来了多久等基本情况。
张淑芬回答得有条不紊,刘建华则有些磕巴。
寒暄了几句后,李怀瑾的目光投向了那两间低矮的宿舍,说道:“青年同志们在这里生活学习,不容易。我们既然来了,也到你们住的地方看一看,更直观地了解情况。”
张淑芬闻言,大方地点了点头:“欢迎领导检查指导。” 她那边是女宿舍,平时收拾得相对整齐,心里有底。
刘建华的脸色却瞬间白了,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又觉得不妥,语无伦次道:“领导……里面……里面又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还……还脏,别污了各位领导的眼……”
一旁的王根生和杨书记也赶紧帮腔:“是啊李组长,知青们条件有限,宿舍确实比较拥挤杂乱。要不……就在院子里看看,听他们汇报汇报就行?”
他们太清楚男知青宿舍是什么德性了,那简直是脏乱差的典型,平时他们自己都不太愿意进去。这要是让北平来的大领导看见,指不定心里怎么想,万一觉得他们大队管理不善,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然而,李怀瑾的决心岂是他们能动摇的?他千里迢迢、费尽周折来到这里,眼看可能离儿子只有一步之遥,岂会因为一点“脏乱”就止步?
他甚至觉得,越是这样的环境,越能让他真切感受到儿子可能承受的苦难,那份急于求证、急于“看见”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无妨,”李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条件艰苦是客观现实,我们下来调研,就是要看真实情况。青年同志们能住,我们看看又何妨?”
说着,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径直迈步,朝着那扇刚刚被刘建华匆忙关上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男知青宿舍门走去。
刘建华脸色煞白,求助地看向王根生,王根生也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再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替李怀瑾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开的一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猛地涌出——那是长期不通风导致的霉味、汗味、脚臭、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烟味,或许还有隔夜食物残渣的酸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属于集体男性宿舍特有的“氛围”。
在场的众人闻到这股子味道,都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唯有李怀瑾,虽然眉头微蹙,却没有退缩,一步踏入了屋内。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屋里是大通炕,炕席破旧,被褥颜色晦暗,胡乱卷着或摊着。
地上散落着鞋子、脸盆、毛巾、书本、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墙壁被烟熏得发黄,贴着些模糊的报纸或画像。
空气中仿佛悬浮着微小的尘埃。
跟进来的赵副主任、王局长等人也闻到了这股味道,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杨书记和王根生更是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解释:“领导,这……这帮小子懒,不爱收拾……回头一定严肃批评,加强管理!”
然而,李怀瑾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卫生问题上。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急切地扫过炕上每一个或坐或卧、此刻全都紧张得不知所措的男知青的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最后的希冀和巨大的恐惧。
是这个吗? 他看向一个坐在炕沿、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青年。
还是那个? 目光移向角落里一个戴着深度眼镜、身体单薄、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的男孩。
或者是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的?
每一个可能的轮廓,他都努力与自己记忆中那个襁褓婴儿的模样、与妻子苏映雪的眉眼去对照,去想象儿子长大后的样子。
可是,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