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起初几日,舟内气氛略显沉默。
五人分坐静室各处,交流极少。
毕竟天隙之行凶险莫测,同行者既是可能的助力,也或许是潜在的竞争者,信任的建立非一朝一夕之功。
直到启程后的第七日,一直操控灵舟的白尘真君忽然开口。
“诸位,且过来一叙。”
五人闻言,几乎同时睁开眼,身形微动,便已聚至白尘真君身旁。
“你五人既代表我云炉城同行,有些话老夫需得说在前头。”
“此番遴选你等五人,是经多方考量。”
他首先看向那背负长剑的荆斩。
“荆斩,于杀伐之中悟得绝念剑意。”
“昔年独闯埋剑山,于三百里剑意冲霄之地凝练剑心,破关而出时,谷外伏击的三名同阶金丹魔修,未能接下一剑。”
白尘缓缓道。
“云炉城选中你,看中的便是你这股可斩万难的锐气。”
“异界法则迥异,术法难施,唯自身之道凝练的神通与剑意,或许能斩开一线生机。”
荆斩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其余几人看向他的目光,却多了几分郑重。
埋剑山凶名在外,绝念剑意更是攻伐极致的路子,此人之强,在于极致的攻击与坚定的道心。
白尘目光转向那手持木鸠杖的桑婆婆。
“桑蕊,修行草木生生之道,看似温和,却最擅以柔克刚久战绵长。”
“曾于南荒独力化解一场蔓延千里的毒瘴,救下大小部族十七个,自身道基受毒瘴侵蚀三年,终以自身草木生机缓缓化尽,道行反有精进。”
白尘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天隙之内,补给断绝,你之生机道法,或可为诸位续命固本。”
桑婆婆和善一笑算是回应。
白尘随即看向大和尚圆觉。
“圆觉,出身西域不闻寺,精研大地藏王本愿经,一身佛门金刚神通已得精髓,更兼修谛听耳识,尤擅洞察虚妄规避灾厄。”
白尘道。
“异界诡谲,谛听之能或可提前预警,辨明凶吉。”
圆觉和尚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真君过誉,贫僧不过皮糙肉厚些,耳朵灵光些罢了。”
他笑容可掬,但无人敢小觑。
金刚神通防御惊人,那谛听耳识更是探索险地的绝佳神通。
白尘说完,又转向摇着折扇的文士云生。
“云生,来历颇有些神秘,修为却做不得假。”
“精擅幻法与水系遁术,虚实难测,来去无踪。”
“曾在东海千幻秘境中,于七名同阶修士围追堵截下取得秘境的蜃楼珠飘然离去,无人能留。”
云生折扇轻摇。
“真君谬赞,云某不过略通些保命逃遁的小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话说得谦虚,但能从那等凶险秘境夺宝脱身,其机变与保命能力绝对是一流。
最后,白尘的目光落在了周正身上。
周正心知该来的总会来,平静地迎上白尘的视线。
“王正。”
白尘顿了顿。
“你境界在此间最低。”
其余四人的视线也汇聚过来。
周正仅为金丹初期,却能与他们并列于此,众人心中早有好奇。
“然而……”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
“你曾于元婴妖君手下,挣得一线生机。”
“此外,曾于金丹中期修士与金丹后期妖兽联手设伏之下,反杀其一,逼退其一。”
此言一出,几人眼中都现出一丝惊异,金丹三境之差皆若鸿沟,更何况元婴。
这王正竟然屡屡越阶搏命?
“云炉城选你。”
白尘看着周正,缓缓道。
“看重的便是你这份于绝境中觅得生机的能力。”
周正对白尘及众人拱了拱手。
“真君谬赞,晚辈此行愿竭尽全力,与诸位道友共进退。”
白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五人。
“望你等此行,能同心协力,莫负了这番安排。”
五人齐齐应声。
“谨遵真君教诲。”
这番交代之后,舟内气氛似乎又活络了些许。
五人之间,开始有些简单的交谈。
行程继续,灵舟日夜不息。
这一路,周正也将其余四人的性情摸了个大概。
荆斩寡言,性子冷肃,专注于剑。
桑婆婆经验老道,偶尔提点几句,都切中要害。
圆觉和尚看似随和,实则心思通透,言语间常带机锋。
云生真人则最为活络,见识广博,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底细。
月余时光悄然流逝。
这一日,灵舟速度减缓。
白尘真君开口道。
“前方将至,尔等准备。”
五人纷纷透过光幕望去。
远方天际,景象已然大变。
曾经那如一条细微裂缝的天隙,此刻已然睁开,形似一只漠然俯视苍生的巨眼。
幽光在其内流转,凝视久了,竟有种神魂都要被吸入的恍惚。
天隙正下方,原本那片诡异的桃林迷阵,此刻已被清理干净,只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之上,此刻却是人影幢幢,喧声隐隐。
灵舟缓缓降下,白尘真君当先步出,五人紧随其后。
脚踏实地,更能感受到此地的喧腾与威压。
空地上,修士如蚁聚,粗略望去,竟不下千人之众。
有道袍飘逸的人族修士,有妖气冲天的化形大妖,有佛光隐现的僧侣,也有魔气森森的身影。
他们彼此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抗。
高天之上,云层之中,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便令下方金丹修士心生凛然。
那是至少化神境的大修士在云端俯瞰,镇守此地。
“果然……差不多都来了。”
圆觉和尚眯着眼低声感叹。
“万象皇朝、昆吾剑宗、幽罗魔门、问心谷、慧海寺……嘿,真是风云际会。”
周正目光扫过几个阵营。
很快,他在万象皇朝的队伍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三皇子。
紧接着,他看到了玄天宗的人。
为首者,赫然便是如今的首席陈锋。
“和尚,可有见到九天阁,或者太一瑶光的人?”
周正似随口问道。
圆觉闻言,仔细环视一圈,摇了摇头。
“九天阁或许对此兴趣不大?至于两大仙宫……按理说这等涉及异界之事,他们不该缺席才对。”
识海之中,王携的神念静静观照外界。
他的神念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那是一种沉寂许久的锋芒。
“老王,看到没,这盛世如你所愿。”
“天骄云集,大道争锋。”
王携的回应简洁而有力,那股内敛的傲气与斗志,透过神念传递过来。
“这天隙之争,是劫难,亦是舞台。”
“我们,也算走到了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