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修士走后，净室内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斜斜切过地板，将室内分成明暗两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周正坐在蒲团上，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老王，这事关乎我们两人的道途，你怎么想？”
识海中，王携的魂念泛起了涟漪，似乎对他的发问有些意外。
这情景，莫名有些熟悉。
就像很多年前在浮萍城，王携问周正愿不愿意渡劫破局一般。
那时周正想都没想。
现在，轮到他来问王携了。
这同样是一个决定他们道途存亡的选择。
“去。”
周正眉梢微动。
“这么干脆？那可是天隙，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还一堆各家的天骄互相厮杀。”
“我亦知晓。”
“但机缘从来不是等来的。”
王携顿了顿，继续道。
“你我若像寻常修士般汲汲营营，眼下境界便是到头了。”
周正感觉到王携的傲气正在升腾。
“我们这一路行来艰险异常，正因如此，你我实力早非寻常金丹可比。”
“便是面对那些所谓天骄，又何惧之有？”
“与天下英杰同台争锋，正可试我们手中剑，验我们心中道，此等际遇岂能因畏难而拒之门外？”
周正听完沉默片刻，忽然摇头失笑。
“我就知道，你碰上这种事怎么可能缩在后面。”
从两界城那次谈论九天殿开始，周正就明白，王携心中的傲气一直都在。
若依旧无法修行也就罢了，但两人偏又走上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子。
王携默然一瞬，继而又道。
“你若不愿，我们便不去。”
“得了吧。”
周正嗤笑一声。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若说个不去，让你道心不畅了咋办？”
“你咱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去我自然奉陪。”
他话虽如此，心里却早有计较。
“但也不能光凭一股傲气就扎进去，该做的准备一点不能少。”
“既然决定要借云炉城这股东风，那便宜早些把丹药拿到手，实力便能多增几分把握。”
他心思电转。
“除了灵药，云炉宝库里那具金丹后期的傀儡我也惦记很久了。”
“若能弄到手，天隙一行保命底牌便多了一张。”
王携思虑一阵道。
“金丹中期功法的最后几处关窍也已明晰，正好趁等机将其完善。”
两人商议既定，便将外间诸事暂且搁下。
月余光阴悄然流逝。
这一日，周正于静室中睁开双眼，金丹中期功法的推演终是圆满。
他取出了传讯玉符，一道神念印入。
“赵前辈，晚辈思虑再三，愿为云炉城走这一趟。”
传讯发出后不久，玉符便亮起微光。
赵修士的欣喜即便隔着玉符也能感受到。
“好！王道友果然是有大魄力之人！”
“道友放心，云炉城绝不会亏待自己人，定会为你们备足保命底牌。”
周正闻言，便顺杆而上。
“如此，晚辈便直言了。”
“首要便是一味太乙青空藤，此物关乎晚辈道途不可或缺。”
“其次，云炉宝库中的那具仿道傀于晚辈有大用。”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赵修士的传讯才再次传来。
“道友所需，赵某已悉知。”
“太乙青空藤，城中一位长老手中恰有珍藏，白尘真君正在谋划，换取问题应当不大。”
“只是那具仿道傀……价值过于高昂，城中决议可以暂借道友使用，但需立下契约，待从天隙归来后，必须完好归还，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只能借，不能换。
周正心里嘀咕了一声抠门，但转念一想，那傀儡标价近乎天价云炉城肯借出来，已是下了不小本钱。
“可，借用以保平安，归来自当奉还。”
周正回复得干脆。
他又接着说道。
“此外，炼制那丹药动静恐非同小可，晚辈需借用城主府内可靠的丹室，不知可否安排？”
这次赵修士答应得爽快。
“此事容易，赵某即刻安排，道友何时需用？”
“待灵药到位，便需开炉。”
“好，赵某会尽快安排，届时通知道友。”
数日后，赵修士再次传讯，告知太乙青空藤已协调妥当，不日便可送来，城主府丹室也已预留，只待他随时使用。
拿到那株缠绕着似虚似实的太乙青空藤，周正径直去了菖蒲屿。
竹舍门开，慧蘅见到周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当周正将那株散发着空灵道韵的藤蔓取出时，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道友竟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最后一味也寻来了。”
在慧蘅看来，这已很难再用简单的运气来解释了。
慧蘅的目光从藤蔓移回周正脸上。
“八味珍稀辅药，百年难觅其一。”
“道友年余之间，竟悉数凑齐……看来此丹，真是与道友有缘。”
她顿了顿道。
“或许，真是天命使然，要借我之手，成你之道。”
周正拱手：“有劳前辈。”
“丹方我已烂熟于心，诸般关窍推演无误。”
慧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道友所说炼丹之地，在城主府内？”
周正将城主府丹室之事告知。
“地炎阁甲字丹室，确是云炉城顶尖的炼丹之所，甚好。”
慧蘅微微颔首，但眉宇间仍有一丝顾虑未散。
“只是道友需知，此次炼丹，因果非小。”
“成丹之际异象难掩，纵在城主府内，也难保万无一失。”
“人心贪欲，防不胜防。”
她略一思忖，神色肃然。
“不若这般，炼丹之时，你便守在丹室之外。”
“若丹成，异象初显，你便即刻进入，第一时间服下丹药。”
“丹药入腹，道韵归身，纵使有人察觉，也再难抢夺，此为上策。”
周正神色一正，拱手道。
“前辈思虑周全，便依前辈所言。”
“届时晚辈便在室外护法，丹成即服。”
慧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九味齐聚的灵药之上。
她的眼底，那缕沉寂百年的火光，似乎终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