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内空间虽算不得宽敞，但供五人安坐品茗论道，却是绰绰有余，期内气氛颇为愉悦。
说起过往修行，炎镜捻着短须，摇头笑道。
“老夫初入金丹时心高气傲，仗着对火行领悟深些，硬要尝试一门九转淬火的法门，结果一炉眼看要成的离尘丹，生生给老夫炼成了一堆焦炭，心疼得半月无法入定。”
顾奔听得哈哈大笑。
“老子还以为你们这些丹师个个都跟算盘成精似的，从不出错呢。”
“顾道友此言差矣。”
曲承丹师微笑着接口。
“越是高阶丹药，变数越多，便是浸淫此道数百载，也不敢言尽在掌握。”
“我等所能为者，不过是将已知的变数降至最低，余下的，便看天意与那一点灵光是否眷顾了。”
凌虚子颔首称是。
“我辈修行，何尝不是如此？穷尽人力，亦需静候天时。”
周正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啜一口茶。
这般与三五同阶坐而论道的场景，在他和王携重走仙路以来，实在不多见。
话题渐渐从修行又转到各自游历的趣闻。
顾奔说起在西漠遭遇沙暴，误入一处上古佛修遗留的残阵，差点被渡化成光头。
炎镜则讲起早年引舟出海遭遇灵气潮汐，靠丹药硬撑，才安然返还。
故事或惊险或滑稽，引得众人阵阵笑声。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五人皆寿命绵长，见闻广博，随意撷取一点经历，都足以让人听得入神。
不知是谁起的头，又聊起了凡俗故乡的风物。
凌虚子平日显得沉稳持重，此刻在轻松氛围感染下，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追忆之色。
“我出身东域沿海一个小渔村。”
“那里的人出海前，总会聚在滩头，唱一种祈福的调子，祈祷风平浪静鱼虾满舱。”
“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哼唱起来，心里便觉得踏实。”
他说着，竟轻轻哼唱了起来。
那调子古朴苍凉，带着海浪般的起伏韵律，词句含糊，更多是一种情绪的流淌。
在座皆是金丹修士，心境通明，竟也能从那调子里，听出凡人面对浩瀚自然时的敬畏祈盼与坚韧。
一曲哼罢，飞梭内安静了一瞬。
“好！”
顾奔率先喝彩。
炎镜与曲承也面露笑意，轻轻拊掌。
周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凌虚子前辈此曲，返璞归真，别有一番意境。”
“仙路疲惫奔波，偶闻凡音，反倒让人心境涤荡。”
他是真觉得不错。
这曲子让他想想起了烟火人间的记忆碎片，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凌虚子略有赧然，摆手道。
“诸位道友见笑，此乃早年未入道时的乡间俚曲，登不得大雅之堂。”
识海之中，王携的神念静静观照外界，感受着这份难得的融洽与闲适。
‘吾辈修士，逆天而行，所求长生逍遥，或许不止是与天同寿。’
王携的意念泛起微澜。
‘亦当有遨游天地之自在，坐而论道之欣然，乃至纵情高歌之快意。’
他微微一顿，那缕憾意悄然消散。
此刻他虽无法亲身参与，但能与周正同感这份氛围，亦足慰怀。
周正隐约感知到王携的心绪，心下默然。
老王这家伙，有时候也挺感性的。
聊得兴起，周正心中一动，看似随意地提及。
“近日我欲炼制一味丹药，对神魂类的灵药需求颇多，几位道友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闻过蕴神七星草、定魄星沙、虚识昙花这类灵物的消息？”
曲承丹师闻言，眼睛微亮。
他尤其擅长神魂类丹药的炼制，对此类话题最是敏感。
“王道友欲炼之丹，可是专攻神魂？”
“虚识昙花生于至阴之地，逢朔月方开，瞬息即谢，采摘时机极苛刻。”
“七叶安魄草倒是东域几处秘境曾有发现，但近百年未见踪迹”
“定魄星沙更是传闻产自幽冥交汇之隙，寻常难见道友所需，皆非易得之物啊。”
周正点头，坦然道。
“曲道友果然行家，一语中的。”
曲承沉吟片刻道。
“若道友方便，可将所需灵药名录予我一观。”
“老夫平素对此类灵药的消息也格外留意些，或可为你提供一二线索。”
周正心中微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略作思索，便说出了几种灵药名称。
曲承仔细听完，眉头微蹙。
“王道友，恕老夫直言，你筹谋的这味丹药，恐怕非同小可。”
“只是辅材已如此珍稀难寻，其主药与功效，恐怕更是惊人，这类丹方，往往牵涉甚广，炼制之法也必定极难。”
周正听罢，脸上并无失望。
“此丹方也是在下偶然所得，成与不成，尽看机缘罢了。”
毕竟阴阳融韵丹只是解决他们困境的备选方案之一，寻不到也无妨，还有其他路子可以探索。
曲承见他不似作伪，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道友心性豁达，倒是难得，既如此，老夫便记下了。”
“那便先行谢过曲道友了。”
周正拱手。
话题由此又稍稍延伸，谈及如今修仙界各类珍稀资源的流向与获取难度，然后便引到了天隙之上。
顾奔率先道。
“我回来后去翻了翻典籍，桃林上头那玩意儿，八成就是异域天隙！”
“这东西每次出现，都要掀起好大一阵腥风血雨，是福是祸，真他娘的说不好。”
炎镜微微颔首，接口道。
“我近日在城主府几位相熟的同道处听得些风声，云炉城高层已秘密派遣了数批使者外出，似是前往几个顶级势力商议。”
“这天隙牵扯太大，非一城所能独揽，如何探查，利益如何划分，怕是有的扯皮。”
周正缓缓接口道。
“能让云炉城如此郑重，联合其他大势力共同应对，可见其中凶险与机缘，都超出了寻常范畴。”
“我们虽是金丹，在此等大势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舟楫，依在下看，若无必要，还是尽量远离为妙。”
凌虚子与曲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意。
他们手里有从天隙落出的东西，亲身经历过其引发的险境，自然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牵扯的深浅。
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飞梭继续往东北而去。
舱内的论道闲谈并未因天隙话题的沉重而中断，反而更显出其可贵。
修行路上，劫难与风波是常态，能有三五道友同行一程，品茶论道，交流见闻，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慰藉与收获。
飞行三月余，窗外景致逐渐变化，灵气越发浓郁，下方地势隐隐呈现出一种百川归流的气象。
“前方，该是百川城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