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兄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位周师弟不仅没有如他预料那般认清现实，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工作热情。
他无意间瞥见周正处理一批新送达的弟子任务回执玉简。
那批玉简足有三十余枚，杂七杂八。
按照丙房惯常的效率，怎么也得耗去大半日。
但这位周师弟仿佛对庶务殿运行多年的记录规制了如指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三十多枚玉简已分门别类放在了不同的区域。
这真是新来的炼气三层弟子？
无师自通也就罢了，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些！
许师兄与那位同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丙房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对于二人的暗中观察，周正并不在意。
识海之中，他与王携的交流一刻未停。
“看来这记录归藏的规制，与当年无异。”
王携的神念扫过周正刚刚处理完的玉简缓缓道。
“条目格式，乃至一些隐性的归类习惯，都还是老样子。”
周正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在识海回应。
“可这玉简浩如烟海，总不能一枚枚全看过去吧？”
王携沉吟片刻。
“眼下我们不知那师弟名姓，只能依循线索，慢慢排查。
他整理着思路。
“他当时乃筑基初期修为，应是在诸峰之一修行。”
“再次，他转修混元真解，此乃阳属功法，若这二十年他修行顺利，如今修为应在筑基五层或六层。”
周正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在识海里啧了一声。
“范围缩小了不少，但在这二十年里的任务记录，恐怕也是个天文数字。”
王携道。
“可从其任务入手，可排除那些阴属任务地的任务。”
周正听完，撇了撇嘴。
他目光扫过丙房内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阁架，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记录着玄天宗弟子数十年来在外奔波的足迹。
王携又继续说道。
“还有两事可顺道为之。”
周正反应过来。
“你是说去青寰城接引仙苗的任务记录？还有陈到失踪那次任务？”
“嗯。”
司籍殿的库房比丙房大殿还要庞大数倍。
此地无人，周正与王携不再需要掩饰。
周正寻了个蒲团坐下，摄来两枚玉简，同时贴上两侧额角。
对于他们而言，这本就是他们在藏经阁练就的手艺，随着修为提升，做起来更是驾轻就熟。
日复一日，辰入酉出。
在这两位同僚看来，这周师弟简直是个怪物。
他不仅效率极高，而且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每日那些原本需要他们三人分摊的活计，周正一人就能搞定。
他们发现自己几乎无事可做了。
这日午后，周正抱着一摞已归档的玉简去库房上架。
丙房内只剩下二人。
许师兄望着周正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
“你看这周师弟这都一个月了，劲头怎么一点没见消？”
另一位同僚抬起眼，同样压低声音。
“邪门得很！我观察他许久了，每日除了处理那些玉简，就是去库房待着，他图什么？”
“谁知道呢？”
许师兄摇摇头。
“许是家里长辈叮嘱，要在庶务殿好生表现图个前程？又或者就是个天生喜欢整理东西的性子？”
“喜欢整理玉简？那得多无趣？”
那修士表情古怪。
两人沉默了片刻。
库房方向隐约传来玉简归架的轻微声响，规律而持续。
“许老哥，周师弟这么能干，把咱们俩的活儿都快干完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周师弟这么能干，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成人之美？”
“咱们嘛，也该时不时去库房巡查巡查，或者偶感不适，需要调息休养？”
许师兄心中一动。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周正看起来甘之如饴，从无怨言。
他们偶尔不在，想必也不会影响房内事务运转。
“嗯”
许师兄故作沉吟。
“周师弟确实勤勉，多担待些也是历练。”
另一位同僚脸上露出笑容：“许老哥说得是！”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就此达成。
而此刻的周正，对前厅两位同僚的苦心谋划毫不知情。
他正站在库房的阁架前。
“老王，你有没有发现，白老头接手宗门之后，弟子外出执行任务的频率，似乎翻了一倍都不止？”
王携的神念扫沉声道。
“确实如此，近十五年的任务记录，数量大幅增加，涉及地域也更广，危险任务的比例也有所上升。”
他顿了顿，补充道。
“白长老本就以严厉着称，他执掌宗门，强调历练与贡献，不足为奇。”
王携分析道。
“只是如此强度，弟子伤亡损耗恐怕也会增加。”
“铁腕治军呗。”
周正嘀咕。
“不过这样也好，任务记录多，那个筑基弟子留下的痕迹也会更多。”
他晃了晃脑袋。
“算了，先不想这个，对了，咱们要找的那两次任务记录，按年份算，应该就在前面这几架。”
“青寰城那次是庚申年，陈到出事大概在甲子年左右？”
“庚申年秋，青寰城接引仙苗，记录应归在庶务外派的丁等类下。”
“陈到师弟那次任务是探寻一处遗迹，任务等级不低，至少是丙等，甚至可能是乙等。”
“时间在甲子年末或乙丑年初，可按探秘遗迹大类寻找。”
周正于是调转方向。
关于青寰城招收仙苗的任务，很快便找到了。
记录很简略，除了任务内容以外，便是一行简单的评语。
王携失踪，李牧与赵梨身死，仙苗不知所踪，任务失败。
周正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叹。
“老王，这也看不出什么啊。”
王携沉默片刻说道。
“宗门似对此事有统一说法。”
宗门压下此事，许多人不知内情。
如今二十年已过，王携就像任务中许多失踪或身死的弟子一样，只能在这些玉简上找到只言片语。
此事看不出蛛丝马迹，两人便又开始寻找起陈到的任务玉简。
这次花了些时间，因为陈到接取的任务记录相对多且分散。
“癸未年七月，藏经阁弟子陈到探查巍山遗迹失踪，任务失败。”
记录同样简洁，冷冰冰的文字下，也是一场生死劫难。
王携的神念扫过这段记录，许久，他才缓缓道。
“继续查那筑基弟子吧，陈到之事日后再说。”
周正能感觉到王携心绪的起伏，不再多言，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