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张坤的身影出现在精舍院门外。
“周正，李昀，赵平。”
他点出这个院子里的三个新弟子名字。
“随我来，今日讲解入门法诀。”
周正跟着另外两名少年起身，随着张坤来到一处传功静室。
张坤于上首蒲团坐下，开口道。
“自今日起，由我负责引导诸位师弟入门修行。”
“我名张坤，隶属执法殿。”
“未来三月，我将传授诸位本宗入门功法引元纳气诀，望诸位勤勉用心，莫负仙缘。”
接着，他将如何感应灵气，如何引气入体，行气之初需注意的关窍一一剖明。
内容与当年王携所知晓的并无二致，是最正统的玄天宗启蒙法门。
然而，王携与周正的注意力，却在他本人身上。
“老王，感觉到了吗？”
周正在识海中低语。
“嗯。”
王携应道。
“他转修了功法。”
王携感应到了张坤灵力运转时透出的行气韵律。
“行气路数变了，锤炼灵力的方式少了些蛮横的打磨，多了些变化。”
周正接过话头。
“不过，有些东西倒是没变。”
“你听他说的，跟你当年教他和陈到他们转修引气锻元诀时说的话，味儿是不是一模一样？”
王携闻言，微微怔然。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张坤记住了这些，并融入了自己的传授之中。
“观其心性，似乎也变了不少。”
王携道。
记忆中的张坤，外门挣扎，偶露怯弱，眼前的张坤，沉稳持重，那份怯懦已被岁月洗去。
周正忽然一叹。
“看来，老吴头改入门功法的想法没成啊。”
就在这时，张坤的目光扫过众弟子，恰好落在看似在愣神的周正身上。
“周师弟。”
张坤出声唤道。
周正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望向张坤。
“师弟可是对法诀有何不解之处？”
张坤语气带着鼓励。
“修行之初，疑问多并非坏事，有何不明，可从实问来，切莫埋下隐患。”
周正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哪是不解，他是太解了，但戏还得演。
他想了想，挑了个简单的问题。
“张师兄，方才师兄说灵力如水，循脉而行。”
“师弟愚钝，想请问师兄。”
“若灵力属性偏锋锐，如金系，于手太阴肺经运行时，是否会因经脉承受力不足而产生隐痛？”
“又当如何缓解？是放缓行气速度，还是以水属性灵力先行滋养经脉？”
张坤愣住了。
这问题有些超纲了啊。
对于一个刚接触功法的新弟子来说，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而且角度之刁钻，直指不同灵力与经脉的配合，这通常是炼气中期修士才会开始琢磨的问题。
院中其他新弟子也纷纷看向周正，眼神里带着茫然。
张坤微微蹙眉，思索起来。
他修炼多年，自然知晓金系灵力锋锐，对某些经脉确有负担。
但具体到手太阴肺经他以往多是按部就班修炼，还真未曾如此细致地考量过灵力与经脉的调和问题。
“这”
张坤沉吟片刻，坦然道。
“周师弟所问，涉及灵力与经脉的调和，已超出今日讲授范围。”
“此问我暂且未有定见，待我请教师长或同门精于此道的师兄后，再给师弟作答。”
周正在心里对王携道。
“有长进，但不多，否则都二十年了，早该筑基了。”
“看来心思更多花在了执行宗门事务上，对功法的领悟还是浅了，少了些突破的灵光。”
王携却道。
“他能坦然承认不知，已是难得。”
“这倒也是。”
周正看着张坤并无半分恼羞成怒的样子，又道。
“看来也没啥大变化，骨子里还是那么实诚。”
“要是我，被个新入门的小屁孩问住，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早一巴掌拍死这多嘴的小兔崽子了。”
王携：“”
玄天宗的引元纳气诀并非什么高深法门，但周正总能从各种角度提出问题。
“师兄，子夜修炼与午时修炼，对初生灵力是否有阴阳倾向的影响？”
“意守丹田时，若偶有杂念如今晚吃什么，是强行驱散为好，还是顺其自然化入守念？”
“引气入体，先通任督二脉还是先走十二正经，长远看对道基凝聚可有差异？”
这些问题，有的看似无稽，细想却触及修行悟道的本质。
张坤被问住好几次，但他脾气似乎极好，从未恼怒，实在答不上来，便坦然告知需查阅典籍或请教他人，并承诺日后补答。
周正冷眼旁观，渐渐咂摸出点味道。
张坤这份耐心，或许与他早年在无人问津的外门挣扎有关。
他不愿这些新弟子再重蹈自己当年缺乏指点的覆辙，故而觉得教导就该尽心尽力，哪怕问题刁钻，只要弟子是真心求问，他便愿意耗费心神去寻求答案。
更何况
这周师弟虽然问题古怪，但每每提出的疑问，也常常让张坤自己对功法产生思考。
有些问题，他回去琢磨半宿，竟觉豁然开朗，对自身修行亦有裨益。
而且，这周师弟的悟性，实在高得惊人。
不过一月时间，当其他新弟子还在努力感应灵气时，周正已然成功引气入体，灵力于体内完成了第一个小周天循环。
消息传开，连负责其他新弟子教导的执事都略有耳闻。
在这一批内门弟子里，绝对名列前茅。
宗门对于引导新弟子入门自有奖励，弟子进度越快，教导者的奖赏也越丰厚。
周正一月引气，为张坤带来了一笔不小的贡献点。
张坤对此甚为高兴。
这日讲授结束后，张坤特意将周正留下。
“周师弟，你进度远超同侪，此乃你自身天资与勤勉之功。”
张坤语气极为诚恳。
“然我职责所在，需兼顾所有师弟，日后统一讲解时，恐仍有你已了然之内容。”
“你若对后续修行有疑问，可于每月初七、廿二午后，至我洞府单独寻我。”
周正眼睛一亮，心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躬身。
“多谢张师兄关照！师弟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兄期望。”
数日后，恰逢廿二。
周正依约来到张坤的洞府。
洞府位于执法殿附属山峰的山腰处，不算偏僻，但也清静。
门口设有简单禁制，周正触动后，很快便被引入。
洞府内陈设简朴，一如张坤为人。
“师弟请坐。”
张坤在客室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周正在蒲团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洞府各处。
“师兄洞府真是清雅。”
张坤笑了笑。
“修行之地，够用即可。”
他直接切入正题。
“师弟今日前来，可是对修炼有疑？”
“功法疑问自是有的，不过”
周正说着，左眼中一丝幽暗流光悄然转过。
虚实欺诈神通，无声发动。
张坤忽然觉得周遭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丝。
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窗外云层遮蔽了天光。
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悄然攀上脊背。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周正。
却见周正身后那面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壁，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景象变得模糊。
紧接着，那模糊的光影似乎凝聚成了一个背影。
一个男子的背影，坐在一张石凳上，背对着他。
那背影挺拔，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青色法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熟悉。
无比熟悉。
张坤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
“你是何人？”
那背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剑眉朗目，面容清俊，只是脸色比记忆中苍白许多，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澈，平静地向他望了过来。
张坤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向后踉跄了半步。
“王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