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老先生的别墅很大,穿过客厅和后院,几人来到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推开后,里面竟是一个专业的私人影音室。
深灰色的吸音壁毯,阶梯式排列的三排真皮沙发,以及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幕布,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对电影的极致要求。
毛老先生把灯调到最暗,只剩投影幕布上那一点幽蓝,像深夜海面翻起的磷光。
他率先在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又拿了一本牛皮册子放在膝头,册子边角卷翘,像被岁月啃过。
“开始吧。”
王灿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小小的u盘郑重地插入播放设备的接口,几番操作后,打开了投影仪。
灯光熄灭,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幕布亮起,电影开场,是一个大雨倾盆的黑夜。
镜头从布满雨水的车窗摇过,江随饰演的男主小齐一身连帽卫衣,正靠在驾驶座上小憩。
画面寂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密集声响。
突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一辆黑色的轿车携着水花从他旁边飞速掠过。
不过几秒,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带着刺耳的刹车声。
小齐猛地惊醒,他愣了愣,随即意识到是出了车祸,于是抓起副驾驶上的单反相机,推门冒着大雨冲了出去。
镜头跟随着他的脚步晃动。
雨幕中,他看到那辆黑车撞上了一辆红色小轿车,红色小轿车损毁得不成样子,整个车身翻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像一只被揉碎的易拉罐。
小齐正要靠近,那辆肇事的黑车却突然再次启动,轮胎在湿滑的路面尖啸一声,飞速驶离了现场。
仓促之间,小齐下意识举起相机,对着那道远去的车影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在雨夜里微不可闻,只抓拍到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也就在此时,镜头猛地切到那辆翻覆的红色小轿车副驾驶。
一双被血丝染成赤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面前破碎的挡风玻璃将她的眼睛映照出无数重影。
那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画面,轻轻眨动,诡异中带着一丝瘆人,宛如地狱深渊的恶鬼无声注视人间。
这一幕,恰好点题了片名——目击者。
所谓拍电影,无非是摄像机按下开机。
但怎么拍画面才好看,怎么布景烘托氛围,怎么构图点明主题,怎么运镜塑造人物,这些全看导演的技术和创意。
开场这一个简单的镜头,便淋漓尽致的体现出了王灿之前作为恐怖片导演对画面的想法和能力。
一直靠在椅背上的毛老先生眼神亮了亮,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幕布上。
片名浮现后,电影的剧情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缓缓铺开。
毛老先生逐渐沉浸其中,他拿着笔,时不时在牛皮本上面快速记录。
当剧情推到紧张之处,他甚至会无意识地微微前倾身体,呼吸都跟着放轻。
观察到他这一连串的细微反应,江随偏过头,与身旁的王灿对视了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紧张的剧情推进中飞速流逝。
当片尾字幕升起,房间的灯光也随之重新亮起。
毛老先生却依旧一动不动,他低着头,指尖快速翻动着那本牛皮本,似乎还在回味和整理着刚刚的观影感受。
周遭一片安静,唐奕和王灿都有些紧张,不敢出声打扰。
还是江随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颈,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毛老师,您觉得我们这片子在您这儿,能得几分?”
毛老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笔,在牛皮本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始分析计算。
“导演的镜头语言运用得非常纯熟,几个转场和长镜头都很有想法,这个维度,十分满分,我给9分。”
“演员方面,全员演技在线,没有一个拖后腿的,主角配角情绪都给得很足,也值得9分。”
“开篇就很抓人,故事的完整度和叙事节奏控制得很好,一环扣一环,悬念迭起,同样是9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就是稍微欠缺了点对现实的映射和讽刺,所以现实意义这个维度,我只能给到75分。”
“所有分数相加,平均分一共……87分。”
王灿松了口气,唇角弧度压都压不住。
毛老先生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随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说实话,我之前对你有些偏见。”
“看你这么年轻,又这么红,还以为你就是那种靠脸吃饭,实则演技很烂的流量明星。”
“但你用实力打破了我的偏见,这样的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演技,果真是后生可畏。”
江随低声笑笑:“您过誉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演员应该做好的分内之事。”
唐奕闻言凑过来,眼底泛着笑意:“既然如此,老师肯不肯赏脸,给我们这87分的电影写篇文章呢?不用太长,千字就够。”
毛老先生闻言也笑起来,他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写,当然写。”
“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这么精彩的片子了,如果这样的好电影我都不愿意为它发声,那就像这小伙子说的,整个市场环境只会变得越来越差。”
唐奕啪的拍了一下掌:“太感谢您了,毛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