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尔佳氏虽是勋贵之后，却一向与他交好，如今在他落难时，这份情谊便更显珍贵。
他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叨扰鄂敏大人了。”
两人并肩走出衙署，坐上马车。
车窗外，街景缓缓倒退，甄远道看着窗外，心中五味杂陈。
女儿在宫中失势，他在朝中的处境便也艰难起来，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见了他要么绕道走，要么便是虚与委蛇，唯有这瓜尔佳·鄂敏，始终如一。
“甄大人。”鄂敏端起茶杯，递给他：
“你也别太忧心，莞嫔娘娘吉人天相，总有雨过天晴的日子。再说，皇上并非薄情之人，或许只是一时之气。”
甄远道接过茶杯，指尖微颤：“但愿如此吧。只是……家门不幸，让大人见笑了。”
“甄大人言重了。”鄂敏放下茶杯，语气诚恳：
“谁还没个难处？想当年我初入官场，若不是有大人提点，也走不到今日。如今大人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人尽管开口。”
甄远道心中感激，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瓜尔佳·鄂敏话锋一转：“说起来，近日听闻碎玉轩那位何官女子，倒是颇得圣心？”
甄远道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他也听说了浣碧的事，心中又气又愧——
别人都觉得那是自家出了个忘恩负义的奴才，丢尽了脸面。
可自己知道，那是自己的亲女，如今得了皇上的宠爱，对自己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愿嬛儿能想的明白。
“唉。”甄远道没说什么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酒过三巡，甄远道已有了几分醉意。
“甄大人，眼下朝中不太平，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若是信得过我，日后有什么风声，我会及时告知大人。”
甄远道迷迷糊糊地点头，心中只觉得瓜尔佳·鄂敏是个可以托付的挚友。
而此时的翊坤宫，凌清婉正趴在窗边，看着福宝追着一只蝴蝶跑。
暖阁里，年世兰正听周宁海汇报着前朝与后宫的动静。
“……甄远道近来在都察院很是孤立，除了左副都御史瓜尔佳·鄂敏，其他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了。”
周宁海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碎玉轩那边，何官女子今日去给莞嫔请安，被莞嫔冷言赶了出来，听说回去后哭了好一阵子，皇上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赏了些东西安抚。”
年世兰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奴才爬上去的东西，也配去给主子请安？甄氏虽失了势，这点傲气倒是没丢。”
“敬重？”年世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这宫里宫外，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敬重？怕是各有所图吧。”
她放下茶盏：“盯着点他们，看看这瓜尔佳·鄂敏到底想做什么。”
“嗻。”
凌清婉看似在看猫，实则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如今他却在甄远道落难时主动示好，这背后的心思，恐怕不简单。
“额娘。”凌清婉转过身，走到年世兰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那个瓜尔佳·鄂敏，是不是坏人呀？”
年世兰低头看她，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孩子家懂什么好坏？这官场里，只有想做的事，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
她不想让孩子过早接触这些阴暗，便转移话题：“你的字练完了？拿来给我看看。”
凌清婉“哦”了一声，转身去取练字的宣纸。
福宝不知何时跳了回来，蹭了蹭她的脚，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示的微光。
甄远道如今势单力薄，怕是很难识破这其中的陷阱。
而碎玉轩的主殿内，莞嫔正靠在窗边，看着院中的那棵梨树。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一阵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几片。
流珠端着药碗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甄嬛回过头，接过药碗，闻着那苦涩的药味，却迟迟没有喝下。
她想起父亲，想起家中，不知道父亲在朝中是否也如她一般，受尽冷落与白眼。
“流珠，”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父亲会不会出事？”
流珠心中一紧，连忙安慰道：“娘娘放心，咱们老爷清正廉明，又有瓜尔佳大人这样的好友相助，定会没事的。”
甄嬛看着药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好友？在这深宫里，在这朝堂上，所谓的好友，又能信几分？她想起浣碧，想起皇帝，心中一阵寒凉。
她猛地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味在舌尖蔓延，苦得她眼圈泛红，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能倒下，为了父亲，为了甄家，她必须好好活着，哪怕是在这不见天日的碎玉轩里，也要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可如今，她心痛更甚与身痛——
先是得知了皇上只是因为自己同纯元皇后长得像才恩宠有加，后又知道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背叛了自己——
窗外，梨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宫墙内的变幻与凉薄。
而那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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