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流光的通道,笔直地延伸向黑暗深处。四周是纯粹的、仿佛凝固的、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的“永夜”之壁。行走在这条被夜骸最后力量开辟出的“夜径”上,众人感觉如同行走在宇宙的“夹缝”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渺小与时间停滞感,悄然弥漫心头。
脚步落在暗银流光上,发出极其微弱、仿佛被周围黑暗吸收殆尽的“嗒、嗒”声,更衬得通道内死寂一片。唯有薪传老人怀中青铜油灯散发的温暖光晕,以及萧诚眉心归墟心灯恒定燃烧的暗金光芒,在这片冰冷的暗银与纯粹的黑之间,撑开了一小片属于“存在”与“秩序”的领域。
通道内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察觉不到空间的延伸,仿佛行走在一个凝固的、没有尽头的梦境之中。若非手中星图投影上,那代表自身位置的光点在沿着夜径标记的路径缓缓移动,众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在原地踏步。
沉默地前行。每个人心中,都还在消化着夜骸所揭示的、关于“寂灭”起源、“永夜坟场”以及纪元轮回的惊人真相。那信息太过沉重,也太过宏大,远超他们此前的认知。原以为只是对抗一场席卷诸天的灾难,却未曾想,这灾难的背后,竟是一个错误纪元不甘的残骸,对新生纪元贪婪而疯狂的吞噬。
“错误的轮回”张衍低声喃喃,手中推演星图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眼中带着震撼与茫然,“原来我等奋力抗争的,竟是一个本不应存在的、扭曲的‘错误’所引发的劫难这”
“所以,我们不仅要对抗‘寂灭’,更要以真正的‘归墟’,去终结那错误的‘永夜坟场’?”林风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这个目标,听起来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天柱,令人感到无力,却又在心底深处,莫名燃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悲壮的火焰。
“终结错误,净化扭曲让该归于归墟的,得享安宁”云梦仙子轻声重复着萧诚对夜骸的承诺,美眸中异彩涟涟,看向前方那道沉稳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这个年轻的“守灯人”,肩上不知不觉,已承担了如此沉重的因果。
烈阳道人则是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更加坚定。对他而言,宗门覆灭,亲友凋零,皆因“寂灭”而起。无论这“寂灭”是源自天道自然,还是源自扭曲的错误,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如今知晓真相,不过是让这仇恨的目标,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月华仙子紧紧跟在萧诚身侧,清冷的眸光始终落在徒弟身上,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忧色。诚儿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崎岖,更加危险。与“归墟”、“寂灭”、“永夜坟场”这等存在牵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看着他沉稳坚定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那日益深邃、难以揣度的道韵,她又将这份担忧深埋心底。这是诚儿自己选择的道,她能做的,只有陪伴,与支持。
薪传老人怀抱着不灭薪火,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枯槁而虔诚的面容。他时而看向前方萧诚的背影,时而低头凝视怀中温暖却微弱的灯火,口中无声地念诵着古老而模糊的祷言,仿佛在与那遥远的、失落纪元的先祖沟通。夜骸的话,似乎验证了族中某些最古老的、残缺到几乎无法理解的预言。或许,怀中这盏残灯,与这位年轻的“守灯人”,真的能点燃某种希望
萧诚走在最前方,眉心的归墟心灯静静燃烧,散发出恒定冰冷的光芒,将四周试图渗透过来的、无形的“永夜”寒意驱散。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
夜骸的话语,如同拼图的关键一块,将许多散乱的信息串联了起来。
“寂灭”源自被扭曲固化的纪元残骸“永夜坟场”,是窃取、扭曲“归墟”权柄的产物。这与他在绝渊中,从归墟道主传承中感悟到的、“寂灭”与“归墟”似是而非的感触完全吻合。
“无间殿”是“永夜坟场”中扭曲存在或意志在新纪元的代理人。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帮助“寂灭”侵蚀,更可能是想在新纪元建立“坐标”和“通道”,接引更多“坟场”力量,甚至让“寂灭之主”真正降临,以达成某种更深层的目的——比如,彻底摆脱“坟场”的束缚,或者成为新纪元的“主宰”?
而自己,身负“焱”前辈的薪火传承(很可能就源自夜骸所说的上一个“辉光纪元”的文明火种),又意外得到了“归墟道主”的传承,走上了一条融合“薪火不灭”(文明延续、希望新生)与“归墟终结”(万物终结、回归本源)的特殊道路。这在夜骸看来,成为了打破“错误轮回”的“变数”与“可能”。
“门”的印记,指的是镇魔碑吗?那神秘的、能沟通、似乎也能封印、镇压的古老石碑碎片,与“归墟”、“寂灭”、“永夜坟场”又有什么关联?
“混沌”的微光,自然是指那枚“混沌至宝”碎片。此物似乎层次极高,连归墟道主的传承中都语焉不详,夜骸却能感知到,并似乎对其有一丝“熟悉”?
还有“夜骸”本身,这位“辉光纪元”最后的守墓人,其状态、其目的,真的只是如他所言,即将消散,并以此做最后的“投资”与“试探”吗?为何他开辟的这条“夜径”,隐隐给萧诚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虽然夜骸的意念确实消散了,但这片“永夜碎片”本身,是否还残留着某种更古老的、本能的“意识”?
一个个疑问在萧诚心头盘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穿过这条“夜径”,抵达“死寂星域”,救出梦梦,破坏仪式。
“师尊,”萧诚忽然开口,打破了通道内长久的沉默,声音平静,“夜骸前辈所言,信息量极大,但未必全是真相,或至少有所保留。我们需保持警惕,不可尽信,亦不可全疑。一切,待我们抵达死寂星域,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后,再做判断。”
月华仙子微微颔首:“诚儿所言极是。那位‘夜骸’前辈,其存在本身便已超越我等理解,所言之事更是涉及纪元秘辛,虚实难辨。其助我们,或许真有如他所言的‘投资’之意,但亦可能另有图谋。这条通道,未必全然安全。”
萧诚点头,他也有此顾虑。归墟心灯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时刻感应着周围的一切。他隐隐觉得,这条“夜径”,似乎并非单纯的通道,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观察”。
果然,在继续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通道内时间感模糊,此乃众人感觉),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纯粹、稳定、只是冰冷死寂的黑暗之壁,忽然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泛起一圈圈暗银色的涟漪。涟漪之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光影、扭曲的声响、断续的意念碎片
“不——!为何要终结!吾道未成,吾国未灭!吾不甘!不甘啊!!”一个充满怨毒、疯狂、不甘的宏大嘶吼,直接冲击众人神魂,仿佛有上古神魔在耳边咆哮。
光影中,依稀可见星辰崩碎、大陆沉沦、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化作飞灰的景象,那是“辉光纪元”终结时的惨烈片段。
“哈哈哈!归墟?寂灭?吾等不朽!吾等永恒!窃取权柄,固化纪元!吾等将成为新的‘天道’!”另一个更加扭曲、充满贪婪与疯狂的声音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亵渎意味。
光影变幻,浮现出数道模糊、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正在施展莫大神通,强行从一片混沌的、象征着“归墟”的暗银色潮汐中,攫取着什么那是夜骸口中的,窃取“归墟”权柄、制造“永夜坟场”的至高者?
紧接着,光影又变,呈现出一片永恒的、扭曲的、充斥着无尽痛苦哀嚎与疯狂呓语的黑暗领域——那便是“永夜坟场”吗?无数纪元残骸、文明余烬、扭曲的意念在其中沉浮、挣扎、互相吞噬
“救我谁来救救我好痛苦永恒的黑暗冰冷的折磨”无数细微、绝望的哭泣与呢喃,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众人的道心。那是被囚禁在“永夜坟场”中,承受无尽折磨的纪元亡魂的哀鸣。
“加入我们融入永恒的‘无’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只有永恒的安宁”又有充满诱惑、却空洞无比的低语响起,试图瓦解众人的心防,引诱他们放弃抵抗,融入这片纯粹的“夜”。
“夜径”两侧,仿佛化作了映照出“永夜坟场”无尽痛苦、疯狂与扭曲的“回廊”。那些光影、声音、意念,并非虚幻,而是这片“永夜碎片”本身残留的、属于那个错误纪元的“记忆”与“回响”!行走在这条通道上,就如同行走在“永夜坟场”的边缘,亲身感受着那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紧守心神!这些都是‘永夜坟场’的残留意念回响,是‘错误’的哀嚎与诱惑,不可沉迷,不可倾听,更不可相信!”萧诚沉声喝道,眉心归墟心灯光芒大放,冰冷恒定的道韵如同定海神针,镇压四方,将大部分混乱的意念冲击隔绝在外。
薪传老人也高举青铜油灯,温暖的不灭薪火光芒扩散,与归墟心灯的光芒交融,形成一层更加稳固的光晕,温暖、希望、安宁的意念流淌,驱散着那些绝望、疯狂、诱惑的低语。
月华仙子清喝一声,月华之力流淌,清冷光辉护住自身与身旁几人。林风、张衍、烈阳、云梦也各自运转功法,紧守灵台,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意念冲击。
然而,这“回响”并非简单的精神攻击,它更如同一种“共鸣”,会勾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执念、遗憾与弱点。
林风眼前,似乎浮现出宗门被“寂灭”兽潮攻破,师长同门惨死,自己却无力救援的场景,道心一阵动摇,几乎被那绝望的情绪淹没。
张衍则仿佛看到自己穷尽毕生所学,推演天机,最终却算出诸天注定沉沦,一切努力皆是徒劳的“未来”,一口鲜血差点喷出。
烈阳道人眼前,重现了赤炎宗山门焚毁,传承断绝,自己浴血厮杀却无力回天的惨烈画面,熊熊怒火与刻骨恨意几乎要冲垮理智。
云梦仙子则似陷入了无边幻梦,梦中至亲之人一一离她而去,最终只剩下孤身一人,面对永恒的孤独与冰冷,道心泛起涟漪。
就连修为最高、道心最坚的月华仙子,也仿佛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萧诚在那扭曲的“永夜坟场”深处,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身影渐行渐远,任凭她如何呼唤,也得不到回应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
薪传老人更是浑身剧颤,怀中的不灭薪火灯焰明灭不定。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同族、无数文明在“辉光纪元”终结时的悲鸣,看到了“不灭薪火”一盏盏熄灭,传承者一个个倒下,最终只剩下他一人,抱着残灯,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流浪的绝望景象枯槁的脸上,老泪纵横。
唯有萧诚,在归墟心灯与自身坚定道心的守护下,受到的冲击最小。但他也并非全无影响。那“永夜坟场”中无尽的痛苦、疯狂、以及对“存在”的扭曲贪婪,还有那诱惑生灵放弃一切、融入“永恒之无”的低语,同样在冲击着他的道心。尤其是,当他“看”到,在那片扭曲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与他有着微妙联系的、散发着月华与天衍气息的虚弱身影,正被无尽的黑暗锁链束缚,缓缓拖向深渊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梦梦!虽然知道这可能是“夜径”勾动他内心最深处担忧而显化的幻象,但那景象太过真实,让他道心也泛起波澜。
“哼!虚妄之影,安能动我道心!”萧诚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归墟心灯光芒再盛,冰冷恒定的道韵如同潮水般扫过四周,将那些混乱的光影、声音、意念冲击逼退数分。他回身,看向心神动摇的众人,尤其是看到月华仙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时,心中一疼。
“醒来!”萧诚舌绽春雷,声音中蕴含归墟心灯的镇魂之能与混沌道韵的清明之意,如同暮鼓晨钟,在众人神魂中炸响!
同时,他心念一动,自眉心归墟心灯中,分出数缕蕴含着薪火温暖与归墟清冷交织的奇异光点,分别没入月华仙子、林风等人眉心。
众人浑身一震,眼中迷茫、痛苦、疯狂之色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但个个脸色苍白,心有余悸,显然刚才的心神冲击极为凶险。
“这‘夜径’,果然不仅是通道,更是对道心的考验!”张衍抹去额头冷汗,心有余悸。
“多谢萧道友!”林风等人纷纷道谢,看向萧诚的目光更加敬畏。方才若非萧诚及时以秘法唤醒,他们恐有心神受损、甚至沉沦幻象之危。
萧诚摇摇头,目光凝重地看向通道前方。随着他们击退幻象,稳固心神,两侧黑暗之壁上荡漾的涟漪、浮现的光影与声音,渐渐平息、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但萧诚敏锐地感觉到,方才的“回响”冲击,并非偶然。这更像是一种“筛选”或者“观察”——筛选有能力抵御“永夜坟场”负面意念侵蚀、道心坚定者;或者,观察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执念与弱点。
“夜骸或者说,这片‘永夜碎片’本身,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萧诚心中警惕更甚。他不再多言,只是将归墟心灯的守护之力提升到极致,笼罩众人,沉声道:“走!尽快离开此地!”
众人不敢怠慢,收敛心神,加快脚步,沿着暗银“夜径”继续前行。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变化。纯粹的黑暗开始变得稀薄,暗银色的流光通道也逐渐变得透明、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而透过那逐渐稀薄的黑暗,众人隐约“看”到了外界扭曲、混乱、充满了狂暴能量乱流与破碎空间裂缝的景象——那便是夜骸所说的,“葬神渊”靠近“死寂星域”方向的“无序裂隙带”!
即将离开这片诡异的“永夜碎片”区域了!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踏出“夜径”,进入“无序裂隙带”的刹那,异变再生!
萧诚眉心的归墟心灯,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灯火骤然收缩,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危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注视”!
并非是来自前方即将进入的“无序裂隙带”,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这条暗银“夜径”的深处!或者说,是这片“永夜碎片”的最核心处!
与此同时,薪传老人怀中的不灭薪火,灯焰也疯狂摇曳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恐惧与悲鸣的意念!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天敌,或者某种源自古老血脉、古老传承记忆深处的、最不愿面对的噩梦!
“那是”薪传老人脸色剧变,枯槁的手指死死抓住青铜油灯,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肉之中,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夜径”下方那片纯粹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深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变形:
“是是‘祂’!是‘永夜坟场’深处那个扭曲的、吞噬一切的‘意识集合’是‘寂灭’的源头祂祂的一缕‘目光’苏醒了?!不是这片碎片在将我们的‘存在’反馈给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