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死寂。
意识如同沉入万载玄冰的湖底,感知被冻结,思维被凝滞,唯有那无处不在、仿佛能冻结灵魂本质的极致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了肉身的屏障,无视了道基的防御,直接刺入萧诚即将溃散的神魂深处,带来一种濒临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麻木与刺痛。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不,死亡或许更加安宁。这是一种被放逐、被遗忘、被永恒的冰寒缓慢吞噬、同化的过程。比死亡更可怕,是意识的清醒着沉沦。
萧诚残存的、最后一点如同风中残烛的意念,在这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苦苦挣扎。他“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那刺骨的冰寒,与越来越沉重的、想要彻底睡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最后的意志防线。
“不能睡睡过去就真的完了”
“月华梦梦还在等我”
“寂灭之主无间殿仇未报”
“传承责任先贤之托”
零碎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倔强地闪烁,试图对抗那无边的冰冷与死寂。然而,这点微弱的意念之火,在这仿佛能冻结时光的绝对冰寒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随时可能被彻底扑灭。
就在萧诚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最后一点意念之火也将熄灭的刹那——
一点光。
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稳定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生命律动的火光。
它并非出现在“视野”中,因为萧诚此刻并无视野。它直接出现在他那即将沉沦的意识感知里,如同无边暗夜中,唯一的一颗星辰,又如同冰封绝地中,一缕倔强摇曳的烛火。
这光,很弱,却异常坚韧。它散发出的,并非炽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包容的、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驱散灵魂寒意的温暖。这温暖,与周遭那极致的、充满死寂与毁灭意味的冰寒,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仿佛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濒死之兽嗅到生机。萧诚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念之火,在这点温暖火光的照耀与吸引下,竟不可思议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重新获得了燃料。
“光”
“温暖”
“那里”
本能的、求生的渴望,超越了一切理性的思考与计算。萧诚残存的、最后的意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的不甘与执着,都凝聚为一点,化作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意念,朝着那点温暖火光的方向,艰难地、不顾一切地“延伸”过去!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不知道那里是天堂还是另一个地狱。但此时此刻,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是冰寒中唯一的温暖,是他意识沉沦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在绝对的冰冷与死寂中穿行,每前进一分,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消耗巨大。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点光,拼尽所有,向前,再向前
近了,更近了。
那点温暖的火光,在他“感知”中逐渐放大,从最初的一点微芒,变成了一团稳定的、散发着柔和橙黄色光晕的、仿佛由最纯净的火焰构成的光团。光团并不大,仅有人头大小,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不屈的生机与灵性。它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冰寒死寂的虚空中,光芒所及之处,那刺骨的寒意似乎都消退了几分,形成了一片直径不过数丈的、相对“温暖”的微小领域。
而在那光团的核心,萧诚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似乎有一点极其细微、却异常凝练的、呈现出暗红色、仿佛跳动心脏般的火星,在缓缓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光团的光芒随之明暗交替,散发出更加温暖、更加充满生机的波动。
这波动,似乎与萧诚体内那枚刚刚融合、却因重伤而陷入沉寂的玄冥星核印记,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不,不仅仅是共鸣,更像是一种同源的吸引与呼唤?仿佛这火焰光团,与他体内的玄冥星核,乃至与镇魔碑烙印,都与某个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存在”或“概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火是”萧诚的意识,在温暖光芒的照耀下,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但依旧不足以思考太多。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本能地、贪婪地吸收着这火光散发出的温暖与生机,滋养着即将溃散的神魂与道基。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靠近”与“吸收”,那团温暖的火光,微微摇曳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又似乎有些“迟疑”。但它并未排斥,反而主动地,将更多的温暖光芒,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臂,轻轻“包裹”向萧诚那残破不堪、即将消散的意识体。
“嗡”
温暖的光芒,如同甘霖,滋润着萧诚干涸、冻结、濒临崩溃的神魂。那刺骨的寒意被一丝丝驱散,麻木的感知开始缓缓复苏,连体内那布满裂痕、几乎停止运转的新生道基,在这温暖光芒的照耀与那同源波动的刺激下,竟也极其缓慢地、自发地开始了最基础的、维持生机的运转。
虽然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伤势也沉重到几乎无法移动,但至少那致命的、意识彻底沉沦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萧诚如同一个在冰天雪地中即将冻僵的旅人,终于爬进了一个燃着篝火的山洞,获得了喘息之机。
他“躺”在这温暖光芒形成的微小领域中,如同一个最虚弱的婴儿,贪婪地、被动地吸收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与温暖,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也尝试着,以这恢复的一丝丝微弱的感知,去“观察”四周,去了解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首先感知到的,依旧是那无孔不入、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极致冰寒。这冰寒,与归墟外围、与玄龟古城遗迹中的寂灭寒意截然不同。它更加纯粹,更加“干净”,不带有寂灭死气的侵蚀与混乱,却更加霸道,更加绝对,仿佛能冻结一切能量、一切运动、乃至时间的流逝。萧诚甚至怀疑,若非有这团奇异火光形成的温暖领域庇护,自己恐怕在传送过来的瞬间,就已经被冻成了一具永恒的冰雕,连思维都会被凝固。
其次,是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空间乱流与能量风暴。即便身处火光领域,萧诚也能隐约“听”到外面那如同亿万鬼魂哭嚎般的风声,能“感”到那足以撕裂化神修士肉身的、无形无质却锋锐无比的空间风刃,在领域边缘掠过时引发的细微涟漪。更远处,似乎还漂浮着无数巨大的、不规则的、散发着冰冷死寂光泽的阴影——是那些破碎的星骸。这里,仿佛是一片被打碎的星河坟场,被永恒的冰寒与混乱的风暴所统治。
最后,是那无处不在的、强烈的时空紊乱感。此地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空间结构也极不稳定,时而凝滞,时而加速,时而扭曲折叠。萧诚甚至能“看”到,在火光领域之外的虚空中,偶尔有细小的、如同黑色闪电般的时空裂隙一闪而逝,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里,绝非善地。其危险程度,恐怕比玄龟古城遗迹,有过之而无不及。称之为“冰狱绝渊”,亦不为过。
“我这是被传送到归墟的哪个角落了”萧诚心中苦涩。强制传送的偏差,竟然如此离谱。月华仙子他们所在的“避劫洞府”,恐怕与此地相隔亿万里,甚至可能不在同一片时空区域。想要汇合,难如登天。
而眼下,他自身难保。重伤濒死,道基濒临崩溃,修为跌落,身处绝地,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眼前这团来历不明、却散发着温暖与生机的奇异火光。
这火光,究竟是什么?
萧诚凝聚起恢复的少许心神,尝试着更加仔细地“观察”这团温暖的光芒。光芒柔和,并不刺眼,其核心那点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脉动的火星,散发着一种古老、沧桑、却又充满了不屈生命力的气息。火光周围,隐约有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呈现出淡金色的、仿佛某种古老文字或道纹的光点,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明灭闪烁。
这些淡金光点,给萧诚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仔细回忆、感应,突然,心神一震!
镇魔碑烙印!是了!这些淡金光点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道韵波动,竟与他眉心那枚镇魔碑烙印,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似!虽然属性截然不同(一为火焰温暖生机,一为石碑镇压秩序),但其内在的、那种仿佛铭刻了某种亘古契约、承载了沉重使命的“烙印”气息,却如出一辙!
“这火难道也与镇魔碑有关?或者说,与上个纪元那‘最后防线’留下的、不同形态的‘契约’或‘传承’有关?”萧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猜测为真,那这“冰狱绝渊”中出现的、与镇魔碑同源的奇异火焰,意味着什么?这里,是否也封印、镇压、或者残留着上个纪元的某些秘密?这火焰,是封印的一部分?是守御者?还是被放逐于此的“火种”?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深入探究。
似乎感应到了萧诚意念中对镇魔碑烙印的触动,那温暖火光核心的暗红火星,脉动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包裹着萧诚意识的温暖光芒,也变得更加柔和、亲切,甚至主动分出一缕更加精纯的温暖生机,缓缓注入萧诚的眉心,与他那枚黯淡的镇魔碑烙印,产生了更加清晰的、水乳交融般的共鸣。
在这共鸣中,萧诚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
无尽冰冷的黑暗虚空中,一点微弱的火星倔强燃烧,仿佛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冰寒与死寂。火星周围,隐约有无数淡金色的锁链虚影闪烁,将其与虚空深处的某个庞大、冰冷、沉睡的“存在”隐隐连接,又像是在守护、封印着什么。更远处,似乎有巨龟的悲鸣,星辰的陨落,以及一声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充满了疲惫与决绝的叹息
画面一闪而逝,如同幻觉。但萧诚知道,那并非幻觉,而是这团奇异火光中,可能残留的、亘古的记忆碎片,因镇魔碑烙印的共鸣,而被激发、传递给了他。
“你也在守护着什么吗?还是在等待着什么?”萧诚的意念,尝试着与这团火光“沟通”,虽然他知道,这火光或许并无完整的灵智。
火光微微摇曳,光芒柔和,仿佛在回应,却又无法传递清晰的信息。但那种同源的、温暖的、守护的意念,却清晰地传递给了萧诚,让他冰冷、疲惫、濒临绝望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慰藉与安宁。
在这绝对的死地,在这濒死的绝境,遇到这样一团同源、温暖、散发着守护意志的奇异火焰,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一线生机,是“薪火相传”的另一种体现。
“谢谢”萧诚的意念,传递出真诚的感激。他不再多想,收敛所有心神,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温暖的火焰光芒,全力吸收着其散发出的生机与温暖,引导着体内那微弱运转的混沌之气与玄冥之力,结合镇魔碑烙印的共鸣,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道基与肉身。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每一丝力量的恢复,每一道裂痕的弥合,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与虚弱感。但萧诚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坚定。
因为有光,有温暖,有同路者。
他不知道要在这“冰狱绝渊”中待多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过去了多少时间,不知道月华仙子、李梦梦他们是否安好,不知道“寂灭之主”与“无间殿”又有何动作。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走出去。
为了逝去的“苍”大祭司与玄龟一族的悲愿,为了月华仙子与李梦梦的等待,为了自己对“寂灭之主”与“无间殿”的誓言,也为了不辜负眼前这团在绝地中为他点亮生机、同源守望的温暖火焰。
时间,在这冰寒与火光交织的奇异领域中,缓缓流逝。
萧诚如同一枚被投入温水中缓慢解冻、又置于文火上小心煅烧的顽铁,在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恢复中,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关乎生死与道途的蜕变。
而在他意识沉入最深层次修复、对外界几乎失去感知的时刻,那团温暖的火光,似乎“看”了他一眼,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随即,火光核心那暗红色的火星,脉动的节奏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与萧诚眉心镇魔碑烙印的共鸣,变得更加深沉、紧密。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某种古老引导意味的、淡金色的火焰道纹,顺着那共鸣的连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萧诚正在修复的新生道基之中,与他体内的混沌、玄冥、镇魔之力,开始了更加深层次的、潜移默化的交融
冰狱绝渊,孤火引途。道基重塑之日,或许,便是这片死寂绝地,因这枚意外闯入的“火星”,而掀起波澜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