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寧华和王前贺坐在直升机上。云海不断向后掠去,他们脚下也是海,森林的海,往后看去已经看不到城市的边缘在哪。他们几乎进入了一块无人区。
“你是搞什么的方向的?”杨寧华终於忍不住开口。他是个没那么耐得住性子的人,虽然带著粗黑框眼镜看上去文文雅雅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搞科研的时候很疯癲,严厉到苛刻。但也因此在博士生阶段就做了相当不错的论文,近两年才回国做特聘教授。
“搞物理的,最近很火的冷原子方向。”王前贺说。
比起杨寧化,王前贺看起来就壮实一些,这和王前贺的健身习惯有关。
杨寧华是个搞材料的工程师,对於这种理论物理学家有种不由自主的轻视。
“这么说你也是被临时徵召的?”王前贺忽略了杨寧华的前半段话。
“嗯。”杨寧华往后靠,“我连媳妇儿都来不及说话,她去送孩子上学了,刚出门国家的人就来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分钟,他们问了几个问题,我都回答出来了,就跟著来了。”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杨寧华压低声音,“他们是这么问的:『杨寧华教授,现在我们確立一个认知前提。这个前提是:我们已经接收到並確认了一段来自地外智慧文明的信息。现在,请你基於材料科学和工程学的角度,对该文明的物理应用水平,做出第一级和第二级逻辑推论。』”
杨寧华有些激动:“我当时愣了一下,以为是什么心理测试。但你知道对面来的人很正式,我感觉我可能接触到什么机密了。於是我回答了。”
“我告诉他,第一级推论:对方必然已经完全掌握了强、弱、电磁和引力四种基本力的统一理论,並且能够进行宏观尺度上的工程应用。第二级推论:他们既然能发出这种信息,说明他们掌握了超越我们理解的能源和通讯方式。也许是直接调动真空零点能,也许是利用引力波甚至时空本身的涟漪进行广播。这意味著,从材料角度看,他们能够製造出在极端能量密度和时空曲率下保持稳定存在的物质。”
“他们听完我的回答,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杨寧华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个主问的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
“『杨寧华同志。现在,向你明確一项国家最高等级任务的徵召前提。接受此任务,意味著你必须无条件同意以下条款:第一,自即刻起,你作为社会人的身份將被无限期封存。你的家庭、社会关係、学术履歷將由国家接管,並进行必要的技术性处理。对於外部世界而言,你將因国家机密项目而处於失联状態。
第二,此任务的期限、地点、具体內容,你无权过问。你只需要知道你负责的技术领域和指令。你是国家这部机器上的一个关键零件,你的职责就是根据指令运转,並与其他零件精密配合。第三,此任务具有不可预测的、极高的风险性,包括且不限於物理性、精神性乃至存在性层面的风险。』
『他最后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需要好好好好考虑一下。』”
“你难道拒绝了?”王前贺问。
“拒绝?都到这个地步我怎么可能拒绝?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杨寧华猛地锤了一下扶手,“这特么什么待遇?这是当年的元勛级別的待遇,你知道我在国外待久了早就看不习惯那群洋人的作风,你跟我这种人搞科研,搞多了都想著回国做点实事,这机会就摆在面前,我能拒绝?”
王前贺被他说的激动莫名,努力地保持平静:“我和你差不多。”
“我当场就站起来了,告诉他:『別废话了。我杨寧华,从麻省理工回来,不是为了在大学里混个教授头衔养老的!我研究那些新材料,那些拓扑绝缘体,那些声子晶体,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么一天吗?!』”他说,“对於一个有家国情怀的男人来说,什么家庭,什么身份,在这种使命面前,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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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前贺笑了笑:“你说的很好。国家承担了一切,家庭、生活、名誉所有这些束缚的东西,都被剥离了。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件我最擅长最热爱的事,用我的全部智慧,去解决一个工程问题。我没法拒绝。”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已站在顶峰的男人,此刻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像两个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地宣泄著自己的热情。
除了单纯的爱国情怀外,那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只属於顶尖科学家的驱动力。
对未知的渴望,对终极问题的痴迷,以及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
他们害怕吗?
也许。但那种对於一个无法想像的工程的嚮往,那种或许能够亲身参与到深刻变革中的激动,早已將恐惧碾得粉碎。
隱姓埋名?与世隔绝? 这些在那个宏伟的目標面前,都成了无比荣耀的勋章。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穿过厚厚的云层。下方不再是无尽的绿色,而是一个像是陨石坑一样的环形山谷。山谷的中央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属穹顶,表面覆盖著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涂层,让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从正上方俯瞰,根本无法发现这群山之中隱藏著如此一个人工奇蹟。
“221基地到了。”耳机里传来驾驶员简短的通报。
杨寧华和王前贺对视一眼。
“你知道么,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有个老婆还挺麻烦的。”杨寧华低声说。
“我没结婚。”王前贺耸耸肩。
舱门滑开,一股冰冷稀薄的空气涌了进来。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笔直地站在那里,引领他们走进一个深入山体的隧道。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基地內的研究条件远远超过他们的想像,只要他们想,甚至能够调动整个国家的资源。之前的几天,杨寧华的工作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观察。
他和王前贺,以及另外几位不同领域的专家,被分为四个小组,24小时轮班。他们之间甚至没有沟通,只能和上级一个叫作陈梦家的总指挥沟通。
他们隔著一层厚厚的单向防弹玻璃,观察那个叫徐詒芬的女人。她在房间里生活,吃饭、睡觉、阅读,甚至做瑜伽。他们被禁止和徐詒芬单独交流,除了陈梦家和楚衡哲在场的时候。
这项任务平静到令人窒息,像是在深海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蹟。他们唯一的指令是:记录一切,分析一切,但绝对不要產生任何“这很正常”的错觉。
直到又一天的04时17分51秒。
异变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监控画面中,正在浅睡眠状態的徐詒芬,左手无意识地摊开在枕边。
掌心中赤红印记的亮度在十分之一秒內,提升了至少五个数量级。
整个监控室瞬间被红色的警报灯充满了。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伽马射线暴!就在目標手掌上方五微米处!”
“警告!空间曲率出现微小异常波动!”
“警告!1號、3號、7號量子隧穿效应传感器过载,已烧毁!”
杨寧华一个机灵跳了起来,他那股搞科研时的疯癲劲彻底上来了。
“给我接通生命维持系统和全频道通讯。”杨寧华快速说,“清空三號通道,医疗组和抢救组待命。王前贺打开屏蔽门,让我进去。”
王前贺犹豫了一下。
杨寧华转头看向王前贺:“你搞原子的,你看那东西的稳定性!它的整体结构稳如磐石!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场约束著!一种超越了强相互作用力的,绝对稳定的力场!”
“杨寧华教授,王前贺教授。”陈梦家的声音通过指挥系统的內部通讯,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麦中。
“总指挥。”杨寧华和王前贺几乎同时应道。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指挥部技术委员会完成了风险与收益评估。”陈梦家的语速平稳,“结论如下:一,杨寧华教授的推论成立的可能性为极大。二,在目標场结构不发生突变的前提下,派遣人员进入,获取近距离物质交互数据的行为,评定为『高风险-极高收益』。”
短暂的停顿。
“我批准该项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