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分局院子的水泥地上,蒸腾起一股燥热。林默站在二楼窗口,看著食堂方向陆续回来的民警。他手里捏著刚从张三身上搜出的纸条——“今晚三件货“,字跡潦草得像被追赶的蟑螂爬出的痕跡。
“林副局长!“值班室的小刘气喘吁吁衝进来,“市局来人了,直接去了审讯室!“
林默把纸条塞进裤兜。走廊那头已经传来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节奏整齐得像是刻意训练过的。五个穿藏蓝制服的市局干部大步走来,为首的是个方下巴的中年人,肩章上的槓星显示是个科长。
“郑向东。”方下巴主动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说道,“市局三处一科,奉命提审拐卖案嫌疑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林默看著郑向东,注意到他的手掌乾燥冰冷,就像一块冻硬的肥皂。这种触感让人有些不舒服,但林默並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在握手的瞬间,林默留意到郑向东和他的同伴並没有携带任何案卷材料,反而有一个年轻干部拎著一个鼓鼓的公文包。这让林默心生疑虑,一般来说,提审时应该会带上相关的案件资料才对。
林默不禁问道:“梁局长知道这件事吗?”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质疑。
郑向东似乎早有准备,他从容地从內兜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然后慢慢地展开,故意將右下角鲜红的公章露出来,说道:“张副局长亲自签的提审令。”
林默接过提审令,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內容,確认无误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审讯室的门上。那扇门半开著,隱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此时,张三正被銬在暖气片上,他的头微微仰起,老葛正拿著一个杯子给他餵水。当张三看到郑科长走进来时,他突然像是被嚇到了一样,猛地呛住了,水顺著他的下巴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形成了一滩深色的痕跡。
“你们先出去吧。”郑科长面无表情地对老葛和小刘挥了挥手,然后將目光投向了林默,缓声道:“林副局长,这里暂时不需要您,请您先迴避一下。”
林默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按照规定,移交嫌疑人时必须要有双方签字確认,我作为代表,必须在场。”
郑科长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林默的坚持有些意外,但他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迅速转过身去,对著身后喊道:“小周,准备做笔录。”
那个一直站在郑科长身后、拎著公文包的年轻人闻声而动,他快步走到审讯桌前,稳稳地坐了下来。紧接著,他熟练地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一本崭新的笔录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摆放整齐后,抬头看向郑科长,等待下一步指示。
与此同时,被銬在审讯椅上的张三,他的脚踝在镣銬里不停地扭动著,仿佛想要挣脱束缚一般。林默注意到,自从郑科长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这个昨晚还表现得十分硬气的拐子,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而且,这种颤抖並非是假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战慄。
“姓名。“郑科长在主审位坐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犹如钝刀刮过铁板一般,刺耳而尖锐,让人不禁心中一紧。
“报报告,小的叫张三,是南城粮油站的临时工“张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被郑科长的气势所震慑。他的供词听起来像是背熟的课文,毫无感情可言,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偷偷瞄著郑科长的右手。
那只手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食指上戴著的金戒指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张三的目光似乎被那道光芒吸引住了,无法移开。
郑科长突然改变了话题,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昨晚八条胡同发生了什么事?“
张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就是路过那里,看见一个姑娘晕倒在地上,我就想扶她起来“
“放屁!“郑科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他的怒吼声在审讯室里迴荡,让人不寒而慄。
“你同伙都已经交代了!南城麵粉厂的事!“郑科长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直刺张三的心臟。
林默站在一旁,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这是他早上故意诈张三的话,市局的人怎么会知道呢?除非
张三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身体猛地瘫软下来,然后像一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招!都是我乾的!麵粉厂的那个姑娘是我骗的,八条胡同的小翠也是我绑的!”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仿佛这些罪行已经將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张三一边说著,一边用额头狠狠地撞击著审讯桌,发出咚咚的响声,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他內心的痛苦和愧疚。
“跟別人没关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迴荡著,让人毛骨悚然。
整个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张三的哭声和撞击声在空气中交织。郑科长静静地看著张三,嘴角微微放鬆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转向书记员,轻声说道:“记下来,嫌疑人供认不讳。”
书记员迅速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像某种昆虫在啃噬著纸张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默突然站起身来,他大步走到张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犀利而冷酷。 “看著我的眼睛说——张春来是谁?”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张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被林默的目光嚇到了。
郑科长见状,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满,说道:“林副局长!这不符合”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张三就突然尖叫起来,打断了郑科长的话。
“就是个开粮油店的!”张三的声音异常高亢,充满了恐惧和紧张,“我不认识!”
太急了。林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异常反应。他继续逼问:“蓝色卡车哪来的?“
“偷、偷的“
“车牌號?“
“没没注意“
郑科长强行插入审讯:“林副局长,请不要干扰正常程序。“他对书记员使了个眼色,“把刚才那段划掉。“
年轻干部立刻用钢笔涂黑了刚写下的几行字,墨水晕开像一摊血。林默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有道新鲜的伤口,包扎的纱布边缘还沾著黄色药渍——和麵粉厂运出的医疗垃圾特徵吻合。
“签字。”郑科长面无表情地將那份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笔录推到了张三面前,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张三看著那份笔录,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几乎都拿不住笔了。好不容易,他才颤颤巍巍地在笔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最后一笔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线,就像一条垂死的虫子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林默突然伸手按住了那份笔录,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按规定,涂改处需要嫌疑人按手印確认。”
郑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冰冷,直直地盯著林默,似乎想要用目光將他刺穿。
然而,林默並没有退缩,他毫不畏惧地与郑科长对视著,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老郑!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占山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正大步走了进来。他的额头因为赶路而冒出了一层细汗,在日光灯下泛著油光。
“马副局长。”郑科长的表情立刻鬆动了下来,他连忙迎上去,笑著说道,“您怎么来了?正好,把交接手续办一下吧。”
马占山快步进来,档案袋“不小心“扫过林默手背。就这一瞬的接触,林默感觉到袋子里有硬物——很可能是准备好的“乾净“案卷。他鬆开手,看著马占山在交接单上龙飞凤舞地签名,字跡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倍。
“人我们带走了。“郑科长示意手下给张三换銬。当市局的人架起张三时,林默敏锐地发现嫌疑人后腰处有块不自然的凸起——藏了东西?
马占山突然挡住林默视线:“林副局长,梁局长找你。“
等林默从梁局长办公室回来时,市局的车已经扬长而去。审讯室里只剩小刘在收拾茶缸,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跡,混在之前洒落的茶水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郑科长落东西了。“林默从墙角捡起个菸头——是大前门,过滤嘴上有道深深的牙印。他小心地用纸包好,这可能是將来指认的重要物证。
值班记录本摊在桌上,最新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还掛在装订线上。老葛囁嚅著说马副局长亲自整理的记录。林默检查抽屉,发现自己早晨做的讯问笔记也不见了,连同那张写著“今晚三件货“的纸条。
“林副局长“小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过个沾血的球,“刚才张三被押上车前,突然吐了这个。“
球里裹著半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林默在掌心擦了擦,露出个模糊的“春“字——像是从什么铜牌上硬掰下来的。
窗外传来卡车引擎声。林默透过百叶窗缝隙看见那辆熟悉的蓝色卡车正驶离分局后院,驾驶室里坐著穿蓝布衫的跛子。而本该被押往市局的张三,此刻正被两个便衣推上车厢。
“今晚三件货“的纸条虽然不见了,但林默记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看腕錶: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交货“时间,最多还有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