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儿”
声音很轻，很微弱，但姜馨儿听得却是格外的清晰。
她睁大眼睛，看着炎池另一侧。
牧云轩依旧闭着眼，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他真的在醒来。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姜馨儿，她甚至忘了自己身体的虚弱，挣扎着想要坐起，想要靠近他，想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云轩云轩你能听到我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
然而牧云轩没有回应。
那一声呼唤之后，他又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次无意识呢喃。
但姜馨儿知道，那不是。
她能感觉到，牧云轩体内原本如同死水般的能量之海，此刻正开始缓慢地泛起涟漪。
此刻的牧云轩，正处在一个奇异的境地。
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沉睡，也没有完全清醒，而是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永恒地流淌旋转。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风雷火青的虚影，它们彼此碰撞交融，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变化。
这是他的意识深处，是混沌真经运转到极致后，在他神魂中开辟出的“混沌识海”。
正常情况下，只有达到十级星主、彻底掌握混沌规则后，武者才能在识海中显化出如此清晰的混沌异象。
但牧云轩不同。
他修炼的混沌真经本就玄奥无比，加上仙遗古路中强行融合四系规则、突破九级巅峰的经历，以及重伤濒死时青龙木心能量的疯狂灌注——种种机缘巧合下，他的识海提前发生了异变。
只是这异变，并非好事。
因为此刻的混沌识海中，正发生着一场决定他生死的战争。
识海中央，一株古树虚影扎根于混沌雾气之中。
古树并不高大，只有丈许高，树干却粗壮异常。
树冠分三枝，一枝缠绕风雷，一枝燃烧火焰，一枝绽放青木光华——正是他能量之海中的“噬灵古树”。
但此刻，噬灵古树的状态很糟糕。
三根主枝全部折断，树干布满裂痕，正不断枯萎、腐烂。
而在噬灵古树的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混沌色泽，内部是一片深邃的虚无，仿佛包容着整个宇宙——这正是伴随牧云轩转世重生的仙元珠。
但与以往不同，此刻的仙元珠不再只是静静悬浮，而是正在缓缓下降。
它压向噬灵古树，压向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每下降一寸，混沌雾气就变得更加浓郁，噬灵古树的裂痕就扩大一分。
这不是攻击。
而是融合。
或者说，是仙元珠在牧云轩濒死之际，主动释放本源，强行与他的识海、肉身乃至灵魂进行最深层次的融合。
“呃”
意识混沌的牧云轩，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撕碎、重组、再造。
他的记忆在翻涌。
前世蓝星，八级武皇，仙遗古路，姜馨儿将仙元珠塞入他怀中，转身决绝的背影爆炸，黑暗，重生。
今生岳城，十八岁觉醒，星空呼吸法，星空炼体术，一路征战，清剿妖兽，前往星空，走马院，狄家，仙遗古路青龙木心，四象归元，独守天门，血战四大高手，重伤濒死
无数画面在混沌中闪现、破碎、重组。
他看到了姜馨儿接受朱雀传承时那神圣的背影，看到了她突破星主时那浩瀚的威压，看到了她独自前往墨冰星时那决绝的眼神
他还看到了更多。
仙元珠内部，那些他从未真正理解、从未真正触及的深层记忆，正在向他敞开。
他看到，在无尽久远的年代以前，仙元珠并非一枚珠子，而是一颗星辰的内核。
一颗超越了四象星层次，位于宇宙诞生之初的“先天混沌星”的核心碎片。
混沌星破碎后，其核心一分为九，散落诸天万界。
其中一枚碎片，在漫长岁月中辗转流落，最终被上古一位大能获得，炼制成至宝——仙元珠。
后来被吞天帝偶然所得，然后随着当初的那场大战，仙元珠随之流落，直到被姜馨儿在仙遗古路中获得，又因缘际会，随着她的鲜血激活，带着牧云轩重生回十八岁。
它不是简单的宝物。
它是星辰之心，是混沌之源，是宇宙最初规则的具象化。
而现在，这颗星辰之心，正在与牧云轩融为一体。
“不不能这样”
牧云轩的潜意识在抗拒。
他害怕他怕一旦完全融合，他将不再是他。
或者说，他怕成为某种更高级、但也更非人的存在。
他的情感，他的记忆，他作为“牧云轩”这个人的一切，都可能被混沌同化、消解。
他舍不得。
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大哥一家，舍不得姬叔叔、诸葛将军、昊玥、思玉、昊哲
更舍不得馨儿。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个前世为他而死今生又为他守候的女子，那个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我要回去”
“回到她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在混沌识海中亮起。
下一刻，原本被仙元珠压制得近乎停滞的混沌真经，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嗡——！
识海之中，那些灰蒙蒙的混沌雾气开始加速旋转。
风旋呼啸，雷光炸裂，火焰升腾，青木生长——四系规则虚影在混沌之气的调和下，开始彼此融合，形成一个微型的“混沌旋涡”。
旋涡的中心，正是牧云轩残存的意识本体。
“混沌真经海纳百川熔炼万法”
冥冥之中，牧云轩开始诵念心法口诀。
“返本归元成就混沌！”
轰——！
识海剧震！
仙元珠的下坠之势骤然停滞，被混沌旋涡的力量稳稳托住了！
噬灵古树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恢复。
断裂的树枝重新接续，树干的裂痕开始愈合。
更奇妙的是，仙元珠表面的星辰纹路开始与混沌旋涡产生共鸣。
一丝丝精纯到无法形容的混沌本源，从仙元珠中流出，注入混沌旋涡，再通过旋涡反馈给噬灵古树，反馈给牧云轩的识海、神魂乃至肉身。
这是规则的互补，本源的共鸣。
仙元珠是混沌星辰的核心碎片，蕴含着宇宙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混沌规则。
而牧云轩的混沌真经，则是通过熔炼万法，后天返先天，重新触摸混沌的门槛。
两者相遇，如同干柴遇烈火，如同江河归大海。
融合，开始了。
但这一次的融合，不再是仙元珠单方面的吞噬，而是共生。
牧云轩保留了自我意识，保留了所有情感记忆，而仙元珠则化作他力量的一部分，化作他灵魂的一部分，化作他存在的基石。
时间，在混沌识海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当牧云轩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不再是无边混沌，而是一片星辰大海。
他的识海，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灰蒙蒙的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星空中央，一株高达百丈的巨树巍然矗立，那是进化后的噬灵古树，树干粗壮如山，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混沌的光泽。
而在巨树的树心位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混沌星辰——那是仙元珠的最终形态，它不再是一枚珠子，而是化作了一颗微型的“混沌星核”，成为牧云轩识海的中心，成为他力量的源泉。
至于牧云轩自己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具凝实如真的混沌之躯。
身躯通体呈现混沌色泽，表面有无数细密的星辰纹路流淌，举手投足间，都有风雷相随，火焰升腾。
他心念一动。
哗啦——！
识海星空中，无数星辰同时亮起，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他体内的一处窍穴，一条经脉。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透彻地理解过自己的力量。
“混沌星辰体”，成了！
这不是简单的炼体功法大成，而是真正将肉身修炼成了一片微型宇宙，每一个窍穴都是一颗星辰，每一条经脉都是一条星河。
只要这些“星辰”不灭，他的肉身便永恒不坏。
只要这片“宇宙”不崩，他的灵魂便永世长存。
“呼”
牧云轩长出一口气，意识开始缓缓上浮，从识海深处回归现实。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感觉到了炎池池水的温暖，感觉到了身侧那个熟悉而微弱的气息
馨儿。
她还在这里，守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尝试着，调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量，尝试着睁开眼睛。
很重。
眼皮像被万钧巨石压着。
一点一点，一分一分。
终于——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眼缝映入。
他看到了炎心殿的穹顶，看到了池边摇曳的烛火，看到了池水对面，那个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泪流满面看着他的身影。
“馨儿”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声呼唤。
声音嘶哑，微弱。
但对姜馨儿来说，却如同天籁。
“云轩！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她想扑过去，想抱住他，想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但身体实在太虚弱，刚撑起一半就无力地跌回池中，溅起一片水花。
牧云轩看着这一幕，心中刺痛。
他想过去扶她，但自己的身体同样虚弱得可怕。混沌星辰体虽然修成，仙元珠虽然融合，但肉身的伤势并未完全恢复，经脉中的能量依旧干涸。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
我回来了，我没事。
两人就这样隔着十丈宽的炎池，遥遥相望
一个虚弱地躺着，一个无力地坐着。
但眼中，都有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跨越生死也要回到彼此身边的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
姜馨儿终于积攒了一些力气，她扶着池壁，一点点挪向牧云轩。
牧云轩也想动，但他的身体比姜馨儿更糟糕，仙元珠的融合虽然救了他的命，却也透支了他最后的力量。
现在的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挪过来，看着她苍白脸上倔强的表情，看着她眼中从未熄灭的火焰。
终于——
姜馨儿挪到了他身边。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真的不是梦”
她喃喃自语，眼泪再次滚落，滴在牧云轩的脸上。
牧云轩想抬手擦去她的泪，却做不到。
他只能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暖的笑容。
“傻瓜哭什么”
短短五个字，却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但姜馨儿听懂了。
她破涕为笑，用力地摇头说道：
“我高兴云轩，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昏迷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
牧云轩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那外面的局势
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姜馨儿轻声说道：
“别担心我们从仙遗古路出来了，我还回了蓝星，没事，都很好你放心。”
她没有细说自己去墨冰星的经历，更没有说自己差点回不来。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紫炎星和墨冰星大战，我将对方星主巫寂重伤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大动作我们可以安心养伤”
牧云轩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眉心那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朱雀神印，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不细说，但他能猜到。
“对不起”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让你独自承担这么多。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
姜馨儿摇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说道：
“不用说对不起云轩，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势重不重？”
牧云轩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缓缓开口：
“命保住了，但恢复需要时间还是九级巅峰，没有突破星主”
姜馨儿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也是星主，自然知道从九级巅峰突破到星主的难度，那不仅需要能量积累，更需要感悟完整的星系法则，获得星辰意志的认可。
牧云轩虽然战力逆天，虽然修成了混沌星辰体，但毕竟没有真正掌控一颗星辰的法则，没有经历星辰灌顶，所以境界依旧停留在九级巅峰。
“没关系我们一起养伤”
姜馨儿靠在他身边，声音越来越轻地说道：
“等我们都好了我们去墨冰星报仇”
“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闭上，沉沉睡去。
她太累了。
从仙遗古路回归，到蓝星解围，到墨冰星血战，再到重伤逃回，强撑至今她的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牧云轩醒了，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牧云轩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看着她眉心那枚残破的神印，眼中闪过温柔，也闪过坚定。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混沌真经。
识海中，混沌星核微微震颤，释放出精纯的混沌本源，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修复着破损的肉身。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养伤，恢复，提升实力，然后去彻底了结一切。
但这一次，不再是馨儿独自承担。
他会陪着她，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