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覆盖住江城的天空。市局指挥中心里,灯光彻夜通明,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张婷婷紧盯着信号监测仪,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耿旭站在她身后,目光沉凝,手里攥着一部加密手机——这是他特意让技术部门准备的,为了主动联系林墨。
“耿队,加密通道已搭建完成,信号经过三层跳转,暂时不会被定位。”张婷婷回头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林墨那边是否会接,还是个未知数。他对我们的戒备心太重了。”
尚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心理分析报告,轻声补充:“林墨现在处于‘复仇执念’与‘自我怀疑’的交织状态。他既坚信只有自己能为父亲报仇,又因徽章碎片是伪造的这件事,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你主动联系他,用共情的方式切入,成功率会比强硬劝说高得多。但要注意,不能提及‘合作’二字,先让他感受到被理解。”
耿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加密手机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指挥中心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呼吸声和设备的运行声。
“嘟——嘟——嘟——”
三声长音过后,电话被接通了,但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阵微弱的、类似风声的背景音。显然,林墨接了电话,却在沉默地观察。
耿旭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放缓了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和:“我知道你在听,林墨。我不是来催你做决定的,也不是来劝说你合作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关于你父亲,林建军。”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听筒里的风声瞬间停了。过了大约三秒钟,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嗓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还是觉得,用我父亲当筹码,就能让我相信你?”
“我没有任何套话的意思。”诚恳,“我查了‘11·23’案的卷宗,也查了当年专案组的成员名单。我知道,你父亲当年是专案组里最坚持追查真相的人,他多次向上级提交线索,指出案件存在内鬼,却被以‘证据不足’驳回,甚至受到了排挤。”
听筒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传来林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这些都是卷宗里写的?你们警方当年为什么不查?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人陷害,被人杀害?”
“因为当年的阻力太大了。”耿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李建国是当时的专案组组长,也是市局的副局长,他利用职权压制了所有对他不利的线索。我甚至查到,你父亲被害前一周,曾经给上级写过一封举报信,举报李建国与劫匪有勾结,但这封信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下落。”
“我知道!”林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怒,“我父亲的日记里写过!他说李建国是个伪君子,表面上光明磊落,背地里却干着肮脏的勾当!他还说,他已经掌握了李建国的关键证据,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将他绳之以法!可结果呢?他死在了冰冷的巷子里,而李建国却步步高升,成了警界的功臣!”
耿旭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墨语气里的绝望,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苦。他没有打断林墨,而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林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恨。换作是我,面对这样的不公,面对父亲的惨死,我也会愤怒,也会想要复仇。没有人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你想要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心情。”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听筒里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一些,林墨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样。他们只会说我是罪犯,只会劝我投降,从来没有人真正理解过我的感受。”
“因为他们没有真正了解过你的经历,也没有真正正视过当年的不公。”耿旭轻声说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林墨,我理解你的复仇心理,却不能认同你的复仇方式。你父亲当年追查真相,是为了让正义得到伸张,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不受到伤害。可你现在的做法,却在伤害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林墨的语气瞬间变得尖锐,“这个世界上,有真正无辜的人吗?那些当年对我父亲的遭遇视而不见的人,那些享受着李建国用肮脏手段换来的安稳生活的人,他们就无辜吗?”
“他们或许有过错,但罪不至死。”耿旭的声音坚定而温和,“上周在城郊废弃工厂被你重伤的那个仓库管理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家里有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他和当年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却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会希望你用这样的方式来‘为他报仇’吗?”
听筒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的沉默格外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耿旭能听到林墨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动了林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尚柳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对耿旭说:“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不要逼他太紧。”
过了大约一分钟,林墨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我……我只是想让那些伤害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我没有想过要伤害无辜的人,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伤害已经造成了。”耿旭放缓了语气,“林墨,复仇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更不是正确的方式。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深渊,只会让你父亲的冤屈更加难以昭雪。李建国和幽灵组织的人,巴不得你做出更多极端的事情,这样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你,永远掩盖当年的真相。”
“你什么意思?”林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以为徽章碎片是伪造的这件事,是谁干的?”耿旭反问道,“是李建国。他故意伪造徽章碎片,就是为了引你现身,然后借机除掉你。他知道你是他最大的威胁,只要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查出当年的真相了。你之前的每一次行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不可能!”林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每次行动都很小心,怎么可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因为警方内部有他的人。”耿旭沉声道,“我们查到,赵天成落网前一周,有一个左臂带有黑鹰纹身的匿名人员进入过物证室,正是这个人替换了徽章碎片。而这个黑鹰纹身,正是幽灵组织的标志。李建国不仅是当年的内鬼,现在还是幽灵组织的核心成员。他在警方内部经营多年,人脉遍布各个部门,你的行动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声,似乎林墨正在移动位置。张婷婷突然低声喊道:“耿队,信号有异常!有第三方正在试图监听我们的通话!信号源就在林墨所在的区域附近!”
耿旭的瞳孔骤然收缩:“林墨,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不用你管!”林墨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显然是因为第三方监听的出现,再次对耿旭产生了戒备,“我会自己查清真相,自己解决李建国。你最好不要再来打扰我!”
“林墨,等等!”耿旭急忙喊道,“那个监听你的人,很可能就是李建国派来的!他想杀你灭口!如果你信我,我可以派人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想趁机抓住我?”林墨嗤笑一声,“耿队长,你还是省省吧。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话音刚落,电话被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耿旭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怎么样?能追踪到第三方监听的信号源吗?”
张婷婷飞快地操作着电脑,眉头紧锁:“对方的反侦察能力很强,监听信号只持续了十几秒就消失了。我只能大致确定信号源在老城区的惠民巷附近,但具体位置无法精准定位。”
“立刻派人去惠民巷排查!”耿旭沉声道,“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林墨很可能就在那附近,我们既要找到他,也要找出那个监听他的人。另外,继续密切监测林墨的信号,一旦他再次开机,立刻汇报。”
“明白!”
尚柳走到耿旭身边,轻声道:“虽然这次沟通被打断了,但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林墨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痕,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复仇方式,也开始相信李建国是在算计他。只要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引导他,他很可能会改变主意。”
“我知道。”耿旭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保证林墨的安全。李建国已经察觉到林墨的威胁,肯定会尽快动手。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林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焦虑。刚才的沟通,让他看到了林墨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查清真相、为林建军昭雪的决心。但李建国的步步紧逼,还有林墨对警方的极度不信任,让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
就在这时,耿旭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发信人正是林墨之前联系他的那个号码。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李建国今晚在老码头有交易,小心他的人。”
耿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将短信递给尚柳和张婷婷:“你们看,林墨给我们发了线索。”
“他为什么要给我们发线索?”张婷婷一脸疑惑,“难道他又相信我们了?”
“不是相信,是试探,也是求助。”尚柳分析道,“他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被李建国盯上了,知道自己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但他又不愿意直接向我们求助,所以用这种方式给我们提供线索,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李建国的势力。同时,他也是在试探我们,看我们是否真的有决心查清真相。”
耿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个线索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立刻通知重案组,全员集合,前往老码头布控。另外,联系技术部门,对老码头周边进行信号监测,找出李建国交易的具体位置。”
“明白!”
指挥中心里瞬间忙碌了起来,队员们各司其职,准备前往老码头执行任务。耿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泛起了一丝疑虑。林墨提供的线索,会不会是李建国设下的另一个陷阱?老码头地形复杂,晚上更是漆黑一片,如果李建国在那里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去一趟。如果线索是真的,这将是抓住李建国、查清当年真相的绝佳机会;如果线索是假的,他也要借此机会,找出李建国的破绽。
十几分钟后,耿旭带着重案组的队员,驱车前往老码头。夜色深沉,车辆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灯划破黑暗,像一把利剑,直指前方未知的危险。耿旭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他知道,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将在老码头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