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金芒裂,残星冻欲流。
忽有孤禽唳,露重压轻舟。
寅时初刻,天地间最后一抹深蓝正被东方的鱼肚白缓慢侵蚀。
天色将明未明,成都北城门外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缠绕着城头、垛口,以及那些无力垂落的白旗。
旗帜边缘已被烽烟熏得焦黑,在无风的空气中沉沉地悬挂着。
城墙马道上,守军正在列队往下方走着,脚步声拖沓而沉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这些士兵大多低着头,有人脸上糊着干涸的血痂,有人眼眶深陷,瞳孔里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他们手中的兵器被随意丢弃在了垛口旁,刀锋卷刃,枪杆折断。
连日以来的厮杀,抽干了他们的精气神。
尤其是昨夜子时开始,来自城外那疯狂的进攻,彻底榨干了他们最后的意志。
当李定国将军说出“降了吧”三个字时,不少人反而感到了一阵虚脱般的轻松——
终于,不必再看着同乡倒在身边,不必再听着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了。
城门早已洞开。
顺军与关宁军的士兵分列两侧,手持刀枪,甲胄上凝结着夜露与血水的混合物。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些降兵蹒跚走过,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
偶尔也有士兵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庆幸,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也曾这样走过某座城的城门。
乱世当兵,今日你降我,明日我降谁?谁又说得清。
李自成骑在那匹熟悉的黑马上,立于城门洞外的薄雾中。
他默默注视着这支残兵,目光扫过他们麻木的脸。
这些年轻的面孔此刻个个身着褴褛的衣甲,身上草草包扎却仍在渗血的伤口。
胜利的滋味本该是酣畅的,但此刻李自成胸腔里只淤积着沉甸甸的疲惫,像灌了铅。
赢了,成都破了。
这座号称“天府”的雄城,张献忠经营了数年的巢穴,终于被踩在了脚下。
但代价呢?光是填那道护城河,就折了六百多个弟兄。
尸体在城下堆积,有些已开始肿胀发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叫声。
像是在举行一场死亡的盛宴。
这一方天地的空气里此刻尽数弥漫着血腥和一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闯王。”
一名亲兵策马近前,在马前三步处勒住缰绳,抱拳时甲叶哗啦作响:
“刘将军遣人来报,王府已被围住,张献忠就在里面,没走脱。”
李自成眼睛一亮,眸中疲惫之色褪去几分:
“王府内还有多少守军?”
“刘将军带了两千骑兵围府,据探,里面尚有千余人死守,领头的是李定国。”
亲兵顿了顿,补充道,“刘将军说,守军抵抗极其顽强,都是跟随张献忠多年的老卒,一时半刻攻不进去。”
李自成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并辔而立的吴三桂。
吴三桂也骑着马,左肩的绷带又渗出暗红色的血渍,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至少那层濒死的灰白已经褪去。
他同样在看着那些降兵,眼神复杂难明,握着缰绳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老吴,”
李自成开口,嗓音因连日的指挥呼喊略显沙哑,
“走着?咱们这几个月在川中兜兜转转,翻山渡河,围城打援,今日……该有个了结了。”
吴三桂转过脸来,看向李自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是该画个句点了。这一仗打得太久,死的人也够多了。”
李自成咧了咧嘴,笑容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有释然,还有对这位斗了十几年的老对手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尊重。
无论如何,张献忠都是个值得全力以赴的敌人。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的李岩道:“李岩,你留下。这些降兵,好生安置。受伤的找医官救治,饿了的发粮做饭。
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盘缠;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营,以观后效。都是苦出身,别折辱他们。”
李岩在马上抱拳,神色郑重:“闯王宽心,属下定然处置妥当。”
李自成又看向吴三桂:“吴将军,你的人……”
“杨坤,你也留下。从降兵里挑挑看,有适合当骑兵的好苗子,记名造册。其余事宜,听李岩先生安排,不得生事。”
“末将领命!”杨坤沉声应诺。
安排既毕,李自成与吴三桂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一抖缰绳。
“驾!”
两匹战马并排冲进城门洞,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二人身后百余精锐亲卫催动战马紧紧跟上,铁流般涌入了这座刚刚苏醒的城池。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踏过一滩滩尚未凝固的血泊,踏过散落满地的断箭残刀,踏过这座刚刚易主的千年古城。
街道两侧店铺紧闭,门板上插着零星的箭矢,窗纸后面偶尔闪过惊恐的眼睛。
有些民宅被火箭射中,仍在冒烟,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在晨雾中弥漫。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穿着大西军号衣的,有顺军或关宁军的,也夹杂着些布衣百姓——不知是被流矢误伤,还是在溃逃时被乱军踩踏致死,一张张青白的面孔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茫然。
一个老人蜷缩在墙角,怀中抱着个孩子,都已没了气息,不知是被流矢所伤,还是在乱军中遭了践踏。
战争自古如此,从来没有什么干干净净的胜利。
没有绝对的赢家,只有不同程度的失去。
李自成没有过多旁顾。
他目光如炬,直视前方内城方向,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张献忠就在那里。
这个与他一同自陕北揭竿、纠缠争斗了十几年的老对手,
这个曾让他屡屡头痛、咬牙切齿的劲敌。
今日,一切恩怨,都将在此了结。
该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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