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伴随着他撕裂般的咆哮,门闩被猛地推离卡槽,轰然坠地,砸起一片尘土!
应力之下,城门,终于露出了一道缝隙!虽然仅有尺余宽,但对于城外铁骑而言,已足够!
城外的刘体纯,在火光中看得真切!
他早已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列阵于护城河外。这些骑兵是李自成麾下最精锐的老营马队,一人双马,人马俱甲。
当城门内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刘体纯就知道——赵铁柱他们成功了,或者说,用命换来了机会。
“准备!”
刘体纯低沉的声音传遍全军。
两千骑兵同时握紧了缰绳,马匹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汽。
当城门那道缝隙出现的瞬间,刘体纯眼中精光爆射,长刀向前奋力一挥:
“城门已开!儿郎们,随本将拼杀进去——!!”
“杀——!!!”
两千铁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那道缝隙汹涌冲去!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冲在最前的是一名络腮胡百户,他根本不待城门完全打开,便从缝隙中猛挤而入!
包铁的门板刮擦着马甲,迸溅出火星。
一入城门洞,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满地尸骸,血深没踝,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
战马跃过一具具尸体,马蹄踏碎尚在抽搐的残躯,铁蹄所过之处,血泥飞溅。
城门洞外残余的守军援兵被这狂暴的冲锋瞬间冲垮、淹没!
赵铁柱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看着铁骑洪流滚滚而入,看着他们分兵杀上城楼清剿残敌,看着那些城楼上的“奇兵”欢呼着跃下与己方汇合。
他咧开嘴,想笑,却只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表情。
强撑了口气,赵铁柱勉强环顾四周,清点还活着的小队成员。
一,
二,
三,
……
十九个。
包括他自己,只剩十九个。人人身上带伤,血浸衣袍,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三百最精锐的弟兄们,仅存十九。
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泪,带着血。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剧痛袭来,意识迅速抽离,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
同一时刻,成都北门。
陈二狗已经记不清自己搬运了多少具尸体。
左腿的箭伤早已麻木,整条腿仿佛成了不属于他的沉重累赘。
他只是机械地拖拽、抛掷,再拖拽、再抛掷……护城河上,一条由层层叠叠尸首垫出的、宽约三丈的“通道”已触目惊心地浮现。
血水如小溪般从尸堆缝隙不断淌入河中,将河水染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尸堆最上层,一具具新扔上去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
有些还没死透,手还在动,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夜空。
但没有人理会——要么是没看见,要么是看见了也无力理会。
“二狗哥……”
陈二狗机械地转头,看见王虎子满脸是血地爬过来。
这娃子才十六岁,是营里最小的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沾满了血污和硝烟。
“刘哨长……刘哨长他……”王栓子声音带着哭腔,“没了!被礌石砸中了头……就,就刚才……”
陈二狗动作顿住了。
哨长刘老锤,那个总是骂骂咧咧却偷偷把干粮分给新兵的辽东老兵。
那个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用攒下的军饷娶个婆娘,生两个娃,种几亩地的老光棍。
那个在冲锋前拍了拍自己肩膀,说“二狗,跟紧老子,别掉队”的粗豪汉子。
就这么没了?
死在填这该死的“尸路”上?
陈二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他想起昨天夜里,刘老锤蹲在战壕里,就着篝火烤一块干粮,分了一半给自己。
“狗日的,这仗打完,老子再也不碰刀枪了。”
刘老锤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说,“回老家,养两头猪,种点菜,安稳过日子。”
“哨长,你老家还有亲人吗?”陈二狗问。
刘老锤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没了。崇祯十三年,鞑子入关劫掠,全村三百多口……就逃出来我一个。”说着他狠狠咬了一口干粮,
“所以老子更得回去。得让村里重新有人烟,得让祖宗香火不断。”
可现在,他回不去了。
陈二狗最终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抓住脚边一具尸体的手臂——看穿着是个关宁军的老兵,脸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眼眶里。
陈二狗用力拖拽,尸体在血泥中滑动,留下一道深痕。
“继续……填。”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又一批生力军被驱赶上来。
这些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麻木,他们是今夜第三批填沟的队伍。
前两批,要么死光了,要么像陈二狗这样,成了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城头的箭雨,不知何时变得稀疏起来。
守军的体力和意志,似乎都已到了极限。
持续两个多时辰的高强度厮杀,不断目睹同袍惨死,不断重复杀戮,铁打的人也会崩溃。
李定国依旧矗立在城楼,但脸色,已苍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条用无数生命铺就的“通道”,心中的不安已化为冰冷的恐惧。
南门的警锣声、隐约的爆炸声、突然中断的汇报……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南门有消息吗?”
他第九次问向身边的亲兵。
亲兵摇头,脸色同样难看:“还没有。派去的三拨人都没回来。”
李定国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不应该的。
就算有敌袭,南门守军也有五百,加上城墙上的兵力,怎么可能连个报信的人都派不出来?
除非……南门已经丢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将军!”
仿佛是印证他心头的想法,恰逢此时,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面无人色,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南门……南门失守了!大批闯贼铁骑已从南门冲入城内,正沿大街向王府和其余各门杀来!张副将战死,南门守军……溃散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噩耗,李定国仍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及时扶住垛口才未倒下。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佯攻北门,奇袭南门……好狠的计策!好毒的手段!
用成千上万条命在北门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却藏在南门!
“调兵!”
李定国嘶声吼道,声音急切,“速调两千……不,调所有能机动的兵马,去南大街设防!一定要把闯贼骑兵堵在城南!绝不能让他们接近王府和其余城门!”
“将军!”
身旁一名校尉急道,“北门这里贼军攻势正猛,若调走兵马,北门顷刻即破啊!”
“北门不要了!”
李定国似乎失了方寸,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
“南门一破,敌军铁骑入城,则全局崩坏!城墙已无意义!快去!违令者斩!”
“……遵命!”
那校尉不敢再言,匆匆奔下。
李定国回望城下依旧汹涌的攻城人潮,又望了一眼城内开始升腾的多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那是闯军铁骑在城内冲杀的声音。
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
坚守月旬,耗尽心血,麾下儿郎死伤无数,成都城防固若金汤……终究,还是守不住么?
义父……大西国……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抱负,所有的忠诚,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万念俱灰之下,
李定国缓缓抽出了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