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跟我……上!”
没人动,沟里一片死寂。
王栓子看着他,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往下淌:“二狗哥,上去就是个死啊……”
“上去可能会死。不上去,畏战,军法之下,也未必能活。”
陈二狗喘了口气,冷风灌进喉咙,激起一阵咳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是咱们死绝了,后面还有十队、百队的人顶上来。这城……无论如何也得攻。早一刻破,后边的弟兄或许……还能少死几个。”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手中抓着已经卷刃的刀,第一个翻出了浅沟。
冰冷的箭矢擦着头皮飞过,带起一股凉风。
一块巨大的滚木轰然砸在他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一个正试图爬回去的伤兵被砸个正着,头颅像熟透的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溅了陈二狗满身满脸。
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但他没停,甚至没去擦,只是本能地弯低身子,踩着滑腻的血泊和残肢,继续向前挪动。
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粗喘,接着是窸窣的爬动声。
那八个兵,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他们爬过堆积的尸山,爬过被血浸透、踩上去噗嗤作响的泥地,爬过那些尚未死透、伸出颤巍巍的手却发不出声音的伤兵。
有人踩到一只断手,滑倒摔进血洼,再爬起来时,从头到脚一片暗红,宛如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护城河边,景象更如修罗屠场。
百十号人如同行尸走肉,机械地拖拽着同袍的遗体,扔进了暗红色的河水里。
噗通,噗通……沉闷的落水声不绝于耳。
尸体相互叠压,渐渐从水下冒出惨白的肢端,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陆地”。
后面的人就踩上这由血肉铺就的通道,继续向前搬运着填沟的“材料”。
城头上的箭雨因这密集的目标而变得格外凶狠。
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跌入尸堆,成为新的组成部分。
血腥味浓烈到近乎实质,吸进肺里带着铁锈的甜腥。
陈二狗拖起一具还温热的尸体。
那是个极年轻的士兵,可能才十六七岁,脸上甚至没有胡茬,胸口插着三支羽箭,眼睛茫然地瞪着漆黑的夜空。
他别过脸,不敢与那失去神采的瞳孔对视,只死死抓住对方的腰带,一步一步往河边拖。尸体很沉,尚未流尽的血在地面拖出一道怵目的宽痕。
走到河边,他双臂发力,将尸体抛入水中。
噗通一声,血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转身,想去拖下一具。
就在此时,左腿小腿肚猛地一凉,随即是炸开的剧痛。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支白羽箭穿透了皮肉,箭头带着碎骨渣从另一侧冒了出来。
“呃啊……”
剧痛让陈二狗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急促地呼吸几下,看着那颤动的箭羽,猛地伸手握住箭杆,牙关紧咬,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脆响,箭杆应声而断,但箭头仍顽固地留在腿里。
钻心的疼痛让陈二狗眼前阵阵发黑。
他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袖下摆,哆嗦着在小腿上紧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撑着断箭杆当作拐杖,摇晃着站起来,继续走向下一具尸体。
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
但他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死了,就会成为“材料”的一部分。
……
……
……
北城门,城头之上。
李定国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砖石,看着城下的景象,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火光跳跃着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他紧皱的眉头和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消弭的忧色。
今夜亥时起,这北门的攻击浪潮便再未停歇,仿佛敌军的人数无穷无尽。
一批人刚被打退,烟尘未散,另一批生力军又已嚎叫着涌到城下。
城头上的守军已轮换了三批,人人面带倦容,眼布血丝。
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库存告急,瓮城里的大锅中,金汁在不停地熬煮,那恶臭连守军自己都闻之欲呕。
可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将军!”
副将张奎快步奔来,铁甲叶哗啦作响,脸上汗水混着烟灰淌下数道黑痕,
“东段城墙箭矢将尽!守军折损已过五百,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李定国目光未离城下,:“从西段先调两百人过去,弓手优先。箭矢让民壮即刻去武库再运十五车,你亲自去督催,半刻钟内必须到位!”
“得令!”
张奎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李定国的视线缓缓扫过城下惨烈的战场,心头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
太急了。
李自成多年流窜,用兵向来狡诈;吴三桂更是沙场宿将,岂能不知如此强攻乃兵家大忌,徒耗士卒性命?
除非……这雷霆万钧的北门攻势,本就是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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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如冰水灌顶,让他脊背生寒。
“李诚!”
李定国低喝之下。
身旁一名精悍亲兵立刻上前:“将军!”
“速去南门、东门、西门,传我将令:各门守将即刻起加倍警戒,探马外放再增一队,每刻钟必须向中军禀报一次防务!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虚惊,也立刻来报!快去!”
“遵命!”
亲兵李诚拱手,飞快转身冲下马道。
李定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住剑柄的手愈发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吧。
成都城高池深,各门防御皆经苦心经营,岂是那么容易钻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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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成都城南,锦江僻静处。
江水在夜色下呜咽流淌,水面映着稀疏的星子和远处城头黯淡的火光。
一丛茂密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赵铁柱匍匐在芦苇丛最深处的泥泞中,双眼透过草叶缝隙,死死锁定三十步外城墙根下的水面。
那里,在水面下半尺处,隐约可见一个方形黑洞——
这是多年前修筑的排水暗渠出口之一,锈蚀严重的铁栅栏早已破损不堪,几根铁条扭曲断裂,如同怪物的残齿。
“哗——哗”
江水声,掩盖了周遭一切细微响动。
在赵铁柱身后,三百条黑影静静潜伏,与芦苇、泥沼、夜色融为一体。
人人身着紧束的黑色水靠,外罩轻便的深色皮甲,脸上用河泥和炭灰涂抹得只剩眼白与偶尔闪过的精光。
背负手弩、短刀、飞爪、绳索。
腰间鼓囊囊的皮袋里,是出自江南匠作营之手,分量十足的烈性炸药包。
一行人没有交谈,没有动作,连呼吸都轻缓悠长。
他们在等待。
等待北门的厮杀达到最惨烈的高潮,等待所有守军的目光和耳朵都被吸引过去。
赵铁柱轻轻抬起头,看了眼天色。
该是差不多了。
心下决定,他右手抬起,五指并拢,向前猛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