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盯着潮水般涌来的援军,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尚未开启的两道厚重门闩上——铁铸的门闩在昏暗的城门洞里泛着冷光,像两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生机之前。
心,凉了半截。
不,是凉了七分。
突袭,失败了。
李定国来得太快,超出所有最坏的预计。
从西门守军敲响警钟到这支精锐援军杀至城门,前后竟不到一刻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定国早有防备,意味着今夜的一切都在对方算计之中,意味着西门那几十个守军拼死抵抗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拖住他们——
事实上他们确实做到了。
“撤!”
吴三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牙龈在重压下渗出血丝,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从马道撤!上城墙,用飞爪下城!”
命令下达,关宁铁骑开始有序后撤。
这些百战精锐即使败退也依然保持着阵型,刀盾手在外,长枪手在内,伤员被护在中间。
……
……
“吴三桂!”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李定国已带人杀到城门洞前。他手中长枪一振,枪缨上的血珠四散飞溅,在火把光中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
这位大西军名将眼中燃着滔天怒火,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亵渎了城池、被屠戮了部下的暴怒。
“拿命来!”
长枪如龙,直刺咽喉。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速度与力量凝结到极致的一点寒星。枪尖未至,凛冽的枪风已扑面而来,吹得吴三桂额前碎发狂舞,吹得他左肩伤口剧痛钻心。
吴三桂咬牙举刀。
斩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弯嗜血的残月。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
火花在刀枪相交处迸射,夸张的如除夕夜最绚烂的烟火,短暂照亮了城门洞里每一张狰狞的脸。
吴三桂被震得倒退半步,脚下青石板已被血浸得滑腻,他一个踉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铠甲内衬。
李定国得势不饶人,长枪一抖,化刺为扫。
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吴三桂腰腹。
这一扫若是击中,即便有铠甲护体,内脏也要被震得碎裂。
吴三桂急忙竖刀格挡,又是“铛”的一声巨响,他只觉得虎口发麻,斩马刀差点脱手。
两人在狭窄的城门洞里展开厮杀。
吴三桂的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沙场猛将的霸气,刀风卷起地上的血沫、尘土和破碎的甲片,气势惊人。
但他左肩的伤成了致命弱点——那一箭虽未伤及筋骨,却贯穿了肌肉,每一次发力,撕裂般的疼痛都让他动作慢上一分,刀势弱上三分。
李定国的枪法则截然不同,他师从名家,枪法已臻化境。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时如毒蛇吐信,扎时如蛟龙出海,撩时如大鹏展翅,拨时如流水绕石。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枪都直奔吴三桂受伤的左半身,枪尖那点点寒星如暴雨梨花,专攻左肩、左肋、左腿——他在逼吴三桂露出破绽,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消耗对手的体力与意志。
刀来枪往,转眼二十招已过。
吴三桂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开始粗重。每一次挥刀,左肩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每一次格挡,伤口都有新鲜血液涌出。
他的铠甲左肩处已经凹陷变形,那是被长枪反复撞击的痕迹,里面的皮肉恐怕早已血肉模糊。
一个疏忽。
李定国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长枪如电,直刺左肩——还是那个位置。
“噗嗤——”
枪尖刺穿已经变形的甲片,再次扎入血肉。
这一次刺得更深。
吴三桂眼前一黑,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骨头被枪尖刮擦的声音,听见了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吃痛之下斩马刀终于脱手,“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城门上。
城门纹丝不动。
这门,终究没能打开。
“将军!”杨坤的嘶吼声传来。
七八个亲兵拼死冲过来,用身体组成人墙护住吴三桂。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个亲兵被李定国一枪刺穿胸膛,枪尖从背后透出,但他死死抓住枪杆,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将军……快走!”
吴三桂靠着城门,大口喘气。
血从左肩涌出,顺着臂甲流下,沿着手指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每滴一滴,他的力气就流失一分。
“走……”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再不走……全得死在这……”
关宁军护着他,且战且退,重新退上城墙。
飞爪还挂在垛口上,绳索在夜风中摇晃,像一条条吊死鬼的绞索。
士兵们开始顺着绳索滑下城墙——这不是训练有素的撤退,这是逃命。
有人在慌乱中手滑,从三丈高的城墙直接摔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有人滑到一半被城上守军箭矢射中,惨叫着松手跌落;但更多的人成功了,他们落地,翻滚,爬起来奔向战马。
吴三桂左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和双腿夹住绳索。滑到一半时,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这一眼,他看到了地狱。
城墙上,关宁军的尸体躺了一地。有的挂在垛口,半个身子垂在城外,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有的倒在血泊中,至死还握着刀,手指因僵硬而无法松开;有的和守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你掐着我的脖子,我捅着你的肚子,至死没有分开。
至少两百个关宁铁骑,永远留在了这段城墙。
而城门,依旧紧闭。
像一张嘲笑的嘴,诉说着他今夜的无能。
吴三桂闭上眼,松手,落地。
落地时右腿一阵剧痛——可能是扭伤了,但他顾不上。
胯下战马“踏雪”通人性,早已等在城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咬牙翻身上马,动作笨拙狼狈,差点再次摔下,但终究稳住了。
勒转马头,吴三桂最后看了一眼城墙。
李定国站在垛口后,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碰撞。
李定国的眼神里有杀意,有怒火,有对入侵者的憎恨。吴三桂的眼神里有不甘,有屈辱,有败军之将的狼狈。
但在那汹涌的情绪之下,两人都读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那是猛虎对猛虎的认可,是雄鹰对雄鹰的尊重。
纵然立场不同,纵然你死我活,但那份对强者的承认,是发自本能、无关立场的。
吴三桂调转马头。
“撤!”
残存的关宁骑兵开始集结。
来时一千铁骑,意气风发,马蹄声能震碎黑夜;去时只剩六百余人,人人带伤,马蹄声凌乱如丧家之犬。他们朝着来时的密林疾驰而去,背影在火光中拉长,像一群溃逃的幽灵。
身后,西城门传来沉重的“嘎吱”声。
那是门轴转动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吊桥被重新拉起,虽然桥面上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虽然绳索已经磨损严重,但它还是被拉起来了,隔绝了城内与城外。城墙上的尸体被守军一具具扔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像一个个沉重的句号,为这场失败的突袭画上终点。
血,在城门前的土地上汇聚,渗入泥土,染红秋草。
今天,西门的土地喝饱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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