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哨营区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临时棚子,用的是拆下来的帐篷布,歪歪斜斜的支着。
眼下棚子里躺满了人,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呕吐物的酸臭味混着草药味、屎尿味,在这片儿空气中弥漫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病倒的士兵有的蜷缩着呻吟,有的昏迷不醒,还有的在腹泻,裤裆里一片污秽,此刻也顾不上了。
胡军医正在给一个士兵扎针,银针插在合谷、内关几个穴位,那士兵还是抽搐不止。
见吴三桂来了,胡军医赶紧起身,想上前行礼,被吴三桂抬手制止。
“怎么样了?”
吴三桂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些蜡黄的脸。
胡军医摇摇头,额头上都是汗:“将军,情况不妙。藿香正气汤灌下去,不但没见效,反而有几个病情加重了。现在发热的越来越多,已经有三人烧得说胡话,浑身滚烫,像火炉子。”
吴三桂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一个昏迷的士兵。
那士兵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此刻脸色却潮红如染,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吴三桂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缩手。
“可知道是什么病?你行医多年,总该有个判断。”
“这老朽老朽也说不好。”
胡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犹豫片刻:
“从症状看,像伤寒,又像瘟病。可伤寒传染没这么快,瘟病又多是冬春之交,这都三月了而且若是瘟病,该是全军陆续发病,怎会只冲着第三哨来?”
两人正说着话,从棚子外走进来一个老军汉。
这老军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走路一瘸一拐,左腿是瘸的。
他叫刘老敢,营里都叫他“老瘸子”,是营里养马的老兵,辽东铁岭人,万历年间就跟着李成梁打过仗,后来跟着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再后来跟着吴三桂,算是三朝老兵了。
刘老敢没行礼,径直走到一个病号跟前翻开那名年轻士兵的眼皮看了看,他鼻子抽了抽,又凑近闻了闻其一旁呕吐物的气味。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绷紧。
“将军。这病老汉见过。”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三桂眼神一凝:
“你说。”
“崇祯七年,老奴跟着大帅您父亲在河北剿匪。有一伙流寇被围在太行山里,眼瞅着大胜之际,队伍却断了水源,就喝了山涧里的死水。”
刘老敢说得很慢,“之后没过两天,就有一营的人全都倒了,症状跟这一模一样——先吐后泻,继而高烧,烧糊涂了就开始说胡话。”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后来才知道,那山涧上游,有贼人扔了腐尸。
吴三桂眼神一凛:“你是说”
“这像瘟疫。”刘老敢说,“而且恐怕不是天灾,是人祸。”
帐中一片寂静。
只余下病号断续的呻吟声,在晨风中飘荡。
吴三桂盯着刘老敢看了三息。三息之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杨坤!”
“在!”
吴三桂转身,语速十分快:“立刻把第三哨所有病号单独隔离,划出西营东北角那片荒地,搭帐篷,把他们全挪过去。没病的人不许靠近,照顾病号的人,出来后衣物全部烧掉,用石灰水洗手洗脸。另外,从此刻起,全营所有饮水必须烧开再喝,敢喝一口生水的,鞭三十!”
“遵命!”
杨坤转身就跑。
吴三桂又看向胡军医:“胡先生,你依例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单子,营里没有的我马上遣人前去附近城池搜寻,不惜一切代价。”
“老朽明白。”
胡军医拱手,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知道,有些病不是药石可医的。
安排完这些,吴三桂走出棚子,站在空地上。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沱江的湿气,还有江边芦苇荡的沙沙声。
他望着西边,那是沱江的方向。
第三哨的营区,离沱江最近——取水最方便。
“将军。”
杨坤已经点齐了人手,回来复命,“隔离区开始搭了。不过病号挪过去,总得有人照顾。派谁去?”
吴三桂沉默片刻。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照顾瘟疫病人,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派谁去,谁就可能回不来。
“自愿报名吧。”
他最终说,“每人发二十两安家银,若有不测,再加三十两抚恤。家里若有老小的,朝廷会负责抚养。”
杨坤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吴三桂站在原地,看着营内忙碌的情形,一时间有些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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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隔离区已经搭起了二十几顶帐篷。
第三哨出现症状的一众士兵们,已经全部转移了过去,由胡军医带着自愿报名的十名士兵照顾。
这十个兵都是光棍,家里没牵挂,领了安家银,咬咬牙就进了隔离区。
营中撒了石灰,又熬了醋,在帐篷间熏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吴三桂回到中军大帐,召集了几个心腹将领。
帐中点了三盏油灯,照得人人脸色明暗不定。
“将军,统计出来了。”
一个参军捧着册子,声音发紧,“第三哨现有病号八十七人,其中高热昏迷者十一人,腹泻不止者二十三,其余都是呕吐、发冷、浑身无力。”
帐中气氛凝重。
几个将领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瘟疫这东西,一旦起来,就是燎原之势。
“查清楚原因了吗?”
杨坤站起来:“末将带人查了第三哨这两日的饮食。他们和第一哨、第二哨吃的一样,都是大营统一配送的粮草——都是江南那边儿水路运来的,应是无虑。唯一不同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绘制的简图,铺在桌上:“第三哨的取水点,在沱江拐弯处那片浅滩,离营最近。第一哨、第二哨的取水点在下游半里,水流缓些。”
吴三桂盯着简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图上代表沱江的那处已经被杨坤圈了起来,像条弯弯曲曲的蚯蚓,从西北流向东南。
资阳城在江东,大营在江西,取水点标着三个红圈。
“派人去取水点看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还没回来。”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夜不收小旗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将军!派去取水点的弟兄回来了,在江滩上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块布。
布是普通的粗麻布,但浸了水,沉甸甸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死鱼烂虾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味道。
布上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渣滓,像是腐烂的树叶草根,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吴三桂接过来,凑到鼻前闻了闻。
那味道让他眉头紧皱——不是一般的腐臭,里面还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死了很久的动物尸体泡在水里发胀后,再混上草药熬煮的气味。
“这是在哪发现的?”
“就在第三哨取水点上游三十步的江滩上,卡在石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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