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火光照彻,如同白昼。
东门城楼外,便如预定好的,立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 ?() ?() ?
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撞击着城上每个守军的耳膜。
城外闯军的火把汇成一条汹涌的光河,在夜色中翻滚涌动。
数十架云梯像巨兽的骨爪般死死扣上城墙,撞车沉闷的撞击声有节奏地传来,每一下都震得墙砖簌簌落灰。
马元利站在垛口后,脸色凝重。
箭矢“嗖嗖”地从他身侧掠过,有一支甚至擦过铁盔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没动,只是眯着眼,死死盯着城下那潮水般涌来的黑影。
“左翼垛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的嘈杂,“滚石准备——放!”
命令层层传递。
守军吼叫着推动绞盘,千斤巨石沿着城墙斜坡轰然滚落,精准地砸中一架刚刚搭稳的云梯。
“咔嚓——轰!”
木屑混着血肉横飞。
梯上七八名闯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断线木偶般坠落。
不过喘息之间,又有新的云梯抵了上来,仿佛永远杀不尽。
“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马元利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
箭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闯军倒下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后面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朝着城墙发起冲锋。
马元利手心渗出些许冷汗,闯军攻势之猛,超出他的预料。
他心里不禁暗自庆幸——还好先前听了王忠的建议,从南门、北门各调五百人过来加强东门,不然此刻压力定然如山。
现在的东门足有两千守军,据城而守,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马元利不由得回头朝着身后的王忠大笑:
“老王,你料敌于先,才智不输仲谋啊!今夜若能守住,你小子当居首功!”
王忠站在马元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张惯常沉稳的面孔明暗不定。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他就很少说话,只是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听到马元利的夸奖,王忠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目光与之对视,勉强扯动嘴角,附和的笑了笑:
“将军言重。全赖将军指挥有方。”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喊杀声盖了过去。
马元利没听清后半句,也无暇细想,转过身继续指挥守城。
“右翼有缺口!补上去!长枪队上前!别让他们露头!”
王忠看着马元利的背影,又看看城下的战况。
这是既定的佯攻,他自是晓得。
城下听着倒是喊杀声震天,冲锋阵型也像模像样,看似拼命,但真正扑到墙根下的不足三成。
大多数人在进入守军弓箭射程前就放缓了脚步,只是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
真正的主力,现在应该已经
他抬眼望向城南方向。
夜色浓重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算算时辰,水门那边该得手了。
王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涌入肺叶,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翻腾的不安。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句话他今夜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可当真正站在这城墙之上,听着身后那些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们的吼声,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将军!城内好像起火了。”
王忠忽然上前,声音急促。
“您看那边!”
马元利顺着王忠手指的方向猛地扭头——
城中果然腾起了火光。
?ˋˊ??ˋˊ?
不止一处,东南西北四角都隐约有红光窜起,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
马元利脸色骤变,手按上了刀柄。
“怕是闯军细作!”
王忠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放火制造混乱,动摇我军心!东门战事正紧,将军必须坐镇指挥。不如让末将领一队人去查探,尽快扑灭火势!”
马元利犹豫了一下。
城下攻势虽稍有减缓,但依然凶险。王忠是他最得力的副手,临阵果决,此刻离不得。
可城内起火非同小可,万一真是细作大规模作乱,火势蔓延开来,军心一乱,这城就不用守了。
时间在厮杀声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马元利额角青筋跳动,终于狠狠一跺脚,砖石作响:“你去!带一百人,速去速回!抓到细作,不必审问,就地正法!”
“遵命!”
王忠抱拳,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楼台阶,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身后一百名亲兵紧紧跟随,铁靴踏在石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催命的鼓点。
马元利望着王忠匆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王忠再交代什么,可城下又一波箭雨袭来,他本能地矮身躲到垛口后。
再抬头时,王忠已经不见了。
“将军!闯军又上来了!”副将的嘶吼将他拉回现实。
马元利甩甩头,将杂念抛开,拔刀指向城下,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滚油!浇下去!让这群闯贼尝尝厉害!”
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非人的惨嚎,皮肉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再度守住了一波攻势,本是喜事。
可马元利的心,始终提不起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城内起火,东城激战正酣。
子时一刻,水门内。
江水冰冷刺骨,赵铁柱从江水中探出头的瞬间,打了个寒颤,冰冷的江水灌进鼻腔,激得他差点呛咳。
他强行憋住,双手死死扒住湿滑的石砌甬道边缘,腰腹发力,湿透的身子如鲤鱼般翻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噗——”
(?)
他侧头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江水,抹了把脸,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甬道内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处隐约透进一点昏黄微光——
那是城内排水沟出口处挂着的灯笼,在黑暗中像一只诡秘的眼。
在其身后,水花声接二连三响起。
一个接一个黑影从墨黑的江水中钻出,翻上甬道。
这些人都穿着紧身水靠,动作迅捷如水中鬼魅,出水后立刻蹲身警戒,五百人竟只发出轻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呼吸,纪律严明得可怕。
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抱怨,牙齿磕得咯咯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赵头儿,这水真他娘凉到骨头里了。”
赵铁柱头也不回。
“我从来不怕冷水。想当年在磁州的时候,我们跟着王军长,可没少在大冬天的打仗。”
“对手是谁啊?”
“昔日你们闯王麾下的大将,刘宗敏。”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赵铁柱不再理他,贴着湿漉漉的石壁,像壁虎般缓缓向上摸去。
石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身后五百人依次跟上,所有人刻意放轻脚步,只听见滴水声和压抑的呼吸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尽头处,那道五尺宽的铁栅栏果然如约打开。
栅栏外,陈大勇带着两名心腹等候。见赵铁柱现身,他连忙上前,点头致意。
“可是赵教官?弟兄们都进来了?”
“全员到位。”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南门这边什么情况?”
陈大勇侧身让出通道,语速飞快,“南门守军一千二百人,守将吴雄是马元利的心腹,性子多疑,不好糊弄。王将军已经先一步去南门布置,让我们按计划行事。”
赵铁柱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好。”
他回头指示,“弟兄们,按预定分组。一组一百五十人,跟我去南门;二组二百人,持续在城内制造混乱,记住,动静要大,但别滥杀无辜;三组一百五十人,控制城中要道,阻截可能赶来的援军。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明白!”
五百人齐声低应,队伍迅速分成三股。
赵铁柱带着一组,跟着陈大勇钻出水门,进入城内的排水沟。
沟内污水齐膝深,腐臭刺鼻,但无人皱眉——
战场上比这恶心的场面多了去了,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从排水沟出口钻出,是一条偏僻的后巷。
夜色已深,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东门传来的厮杀声隐约可闻,像闷雷滚过天际,时远时近。
“这边。”
陈大勇对地形了如指掌,领着众人穿街过巷,身影在阴影中忽隐忽现。
越靠近南门,守军巡逻的密度越大。
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东门的战事吸引,巡逻队也走得心不在焉,偶尔还能听见他们低声议论东门的战况。
赵铁柱等人隐在阴影中,等巡逻队过去,再猫腰快速通过,动作迅捷如夜行的豹。
不过一刻钟后,南门已遥遥在望。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身影在火光中来回走动,如皮影戏般晃动。
城楼下,城门紧闭,门洞内人影绰绰,戒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