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滴泪,也没有残留的惊惧与慌乱。
反倒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辰,又似被磨得锋利的寒刃,闪烁着奇异而坚定的光。
她先是凝望着凌尘手中拄着的木枪,目光在枪尖垂落的红布上停留了片刻。
又缓缓转头,看向葡萄架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那些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眼底,漾起浅浅的涟漪。
忽然,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将残余的汗水、鬓角的湿痕,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一并抹去,动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脆利落。
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不是卸下重担的轻松,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带着点咬牙坚持的倔强,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屈起膝盖,双手撑在身侧的青石板上,指尖用力时,掌心的红痕被牵扯得微微泛白。
借着手臂的力道,她慢慢站起身。
膝盖还有些发软,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
像是风中摇曳的芦苇,却立刻下意识地稳住重心,脚踝轻轻转动,调整好站姿。
站稳的那一刻,她立刻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直视着凌尘的眼睛,目光坦荡而炽热,没有丝毫闪躲。
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带着未散尽的气虚,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师傅……刚才那是……真的吗?”
那是生死边缘的殊死搏杀,是直面妖魔獠牙的狠厉,是她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属于强者的残酷世界。
恐惧过后,竟有股奇异的热流在心底翻涌、灼烧。
——原来真正的战斗是这样的,原来师傅走过的路,是浸着血与汗的荆棘之道。
她非但没有被那磅礴的杀意吓退,反而像被火星点燃的薪柴。
眼底燃起比之前更烈的火焰,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对力量的渴望,对强者之路的跃跃欲试。
凌尘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亮起、且愈发炽烈的火焰,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坚定的眼神,还有那抹带着倔强的笑。
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的沉静被欣慰取代,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暖阳。
他抬手,握住木枪的中段,手腕轻轻一抖,便将枪杆朝着凌瑶的方向扔了过去。
木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直直飞向她。
凌瑶下意识地踏前半步,双手迅速抬起,稳稳接住了飞来的木枪。
枪杆的重量压在掌心,带着熟悉的温润触感,却又仿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那重量里,藏着方才那瞬间的凌厉杀意,藏着身为武者的沉甸甸责任,更藏着她亲手接住的、属于未来的无数挑战。
她握紧枪杆,手臂微微用力,将枪身拄在身侧,枪尖斜指地面,站姿竟有了几分雏形的沉稳。
白浅羽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看着凌瑶握枪的手不再有半分发抖,看着她眼底重燃的、比烈日更灼人的光,看着她挺拔的站姿。
她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舒展,指尖因之前紧张而绞出的褶皱也慢慢舒展开来。
阳光穿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映出她眼底满溢的欣慰与骄傲,仿佛在无声地说:这孩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石桌上的青瓷茶盏还凝着层薄薄的水汽,指尖贴上杯壁,能触到温润的余温。
凌尘斜倚石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白浅羽坐在他身侧,素手轻拢鬓边碎发。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院中那抹靛蓝色的身影上。
凌瑶站在青砖铺就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将木枪重新握紧。
指腹顺着枪杆粗糙的纹路滑过,她沉腰坠马。
手腕翻转间,枪杆在掌心稳稳转了半圈,带起的风比刚才沉了数分,掠过院角的月季,花瓣轻轻颤动。
这一次,她眼底少了几分忐忑,多了些笃定。
——要展示的,是她带着新领悟的枪法。
初时的招式,看着与方才并无二致。同样的提枪起势,枪尖斜指苍穹,带着几分凌厉;
同样的旋身转腕,靛蓝色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枪尖划过的弧度都相差无几,宛若照着模子复刻般标准。
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那藏在细节里的微妙变化:
她起步时,脚尖先轻轻点地,再碾过青石板,力道匀得像春溪漫过卵石,不再有先前刻意绷紧的僵硬;
转身时,腰身先微微下沉,再顺势扭转半寸。
带动枪尖的轨迹愈发圆融,少了几分刻意迎合标准的滞涩,多了几分随势而动的流畅。
枪杆扫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咻”声。
阳光斜斜掠过她的侧脸,将发梢染成金红,映出她渐渐舒展的眉峰。
最开始时,她的睫毛还像受惊的蝶翼,微微发颤,握枪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可随着枪势渐起,一招“梨花带雨”刺出,枪尖化作点点寒星。
那份紧张仿佛被风拂过的晨雾,慢慢散了。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从最初的专注凝神,渐渐生出几分自信的锋芒。
仿佛手中的木枪不再是冰冷沉重的器械,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次出枪如吐信,每一次收枪如纳气,都与胸腔里的呼吸节奏完美相合,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默契。
“你看她的枪尖。”
凌尘侧过头,低声对白浅羽说,指尖轻轻点了点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之前总想着‘稳’,枪尖绷得太死,像块硬邦邦的铁,现在带着点活劲了。”
白浅羽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那道灵动的身影,笑意温柔如水。
果然,话音刚落,凌瑶一记“横扫千军”使出。
枪杆带着风声扫过身前三尺之地。
眼看枪势将尽,枪尖却并未立刻回收。
反而借着惯性轻轻一颤,幅度不大,却快如闪电,像灵蛇吐信般虚晃半寸。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她手腕猛地一挑,枪尖顺势向上挑出,带着破风的锐响。
——这细微的变招,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带着她自己反复琢磨的巧思,不再是一板一眼的复刻。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
白浅羽轻声说道,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看着凌瑶的目光,像看着初绽的花苞渐渐盛放。
枪势终了时,凌瑶收枪而立。
她沉腰坠马,木枪稳稳拄在地上,枪尖斜指地面,带起的风还未散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对着石凳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扶着枪杆,指尖贴合枪身,动作里满是作为弟子的恭敬。
起身时,那份沉稳却瞬间褪去,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像只得了糖的小雀。
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靛蓝色的发带在空中划出两道欢快的弧线,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