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余温还在青瓷碗碟上袅袅泛着白汽,四个小家伙便已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绵长的哈欠,三三两两地往厢房走去。
最小的天官被凌瑶稳稳扶着胳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脚步都有些发飘,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下午要画新符……我……”
克己性子素来沉稳,他将摊开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收拢,叠得整整齐齐。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凌瑶认真提醒:
“睡醒后我们继续读书,还有三页没讲完呢。”
星月最是干脆,被凌瑶牵着小爪子往前走时,身后的尾巴已经有气无力地晃了晃,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显然是熬不住困意了。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葡萄叶在微风中轻轻擦过的沙沙声响,伴着几声蝉鸣,更显午后的清幽。
凌尘与白浅羽相对坐在石桌旁,桌上的青瓷茶杯里,茶汤还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也将空气中的茶香晕染得愈发醇厚。
白浅羽忽然起身,裙摆轻扬,从厨房旁的储物间里抱出一个雕花木纹的紫檀木棋盒。
棋盒落在石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力道不大,却惊得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振翅飞起,掠过葡萄架,消失在天际。
“来一局?”
她指尖轻叩棋盒,缓缓打开盒盖,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躺在绒布衬里。
她拈起一颗黑子,指尖捏着棋子轻轻转了转,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淡淡的粉晕,衬得那枚墨黑的棋子愈发莹润。
凌尘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伸手从白棋盒里捏起一颗白子。
指尖触到棋子冰凉光滑的釉面,微微一顿。
随即轻轻落在天元的位置,声音温润:
“以前倒没见你碰过棋。”
白浅羽笑着伸手,将那颗白子拈起来,放回他手边的棋盒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像触到一片温凉的玉,转瞬即逝。
“前阵子收拾书箱,翻出几本旧棋谱,闲着无事便看了看,胡乱琢磨了些门道。”
她执起黑子,在棋盘右下角落下,动作轻缓却不拖沓。
“初学乍练,若是下得不好,怕是要被你笑话。”
“谈不上笑话。”
凌尘执白子应了一手,落在黑子斜上方,目光落在她落子的位置。
——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了他往边角发展的路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就当切磋一二。”
白浅羽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又落一子,黑子在白子旁形成夹击之势,步步紧逼。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黑白棋子上,难分难解。
她落子时常会微微蹙眉,长睫轻垂,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似在斟酌利弊,良久!
落下时却又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凌尘则显得从容些,偶尔会端起茶杯抿一口温热的茶汤。
目光在棋盘上缓缓逡巡片刻,将局势尽收眼底,才不紧不慢地落下棋子。
看似云淡风轻,却暗藏玄机。
茶香混着棋盒特有的紫檀木香气,在院子里缓缓漫开来,沁人心脾。
白浅羽的发梢垂在棋盘边,乌黑的发丝柔软顺滑,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扫过棋子。
她便抬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发烫的耳垂,留下一抹淡淡的红痕。
凌尘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思绪不自觉飘回四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光。
——那时的她,总爱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后,踮着脚尖看他和国子监的夫子对弈。
连“气”和“眼”都分不清,还总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如今落子却已有了章法,进退有度。
“你倒是进步得快。”
凌尘落下一子,巧妙截断了她的攻势,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语气里满是赞许。
白浅羽抬眼望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眼神清亮:
“跟聪明人学,自然学得快。”
她指尖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落子。
“该你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慵懒,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愈发柔和。
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与风声、蝉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安静舒缓的曲子,在庭院中流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专注于棋盘上的黑白交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偶尔目光相撞,便默契地相视一笑,眼底的暖意与温柔,比杯中醇厚的茶汤还要浓烈几分,漫过了棋盘,也漫过了岁月的痕迹。
片刻后!
……
“你这步棋,倒是藏着些锋芒。”
凌尘执白子稳稳落在星位,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笃声,目光锐利地扫过白浅羽刚落下的那颗黑子。
——看似退守一隅,实则暗布伏兵,悄无声息间封了他三路突围的可能,步步为营,颇具章法。
白浅羽执棋的手顿在半空,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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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怕是班门弄斧,让你见笑了。”
她笑着落下一子,黑子如飞鸟掠过长空,轻盈地落在白子斜对角,形成犄角之势。
“你从前教瑶瑶写字时总说,‘藏锋更需露锐’,我这可是现学现用,照搬你的法子。”
“哦?”
凌尘挑了挑眉,指尖捻起一颗白子,在指间灵活地转了半圈,瓷白的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倒不记得说过这话。”
“你自然不记得。”白浅羽低头,指尖轻轻拂去落在棋盘上的一片雪白槐花瓣,动作轻柔,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
“那天你教她写‘剑’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笔锋要藏在竖钩里,收笔时却要陡然出鞘,凌厉干脆,才见风骨。”
她抬眼望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猫。
“那时我就在窗下看书,听得一清二楚。”
凌尘的心轻轻一动,落子的手不自觉慢了半拍,指尖的白子微微晃动。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琐碎瞬间,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细枝末节,她都悄悄记在了心里,珍藏至今。
他望着棋盘上交错纵横的黑白棋子,忽然低笑出声,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
“那你可知,藏锋露锐,终要守得住本心?”
说着,白子斜斜落下,看似漫不经心,却恰好解了黑子的围堵,还顺势反将一军,断了她的后路。
白浅羽“啧”了一声,指尖在棋盘上轻轻划了道弧线,带着几分懊恼,又有几分不甘:
“看来是我急功近利了,失了分寸。”
她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长睫轻垂,良久才执起黑子,转而往边角落去,避开正面交锋。
“就像你这次回来,明明修为精进了这么多,周身气息却愈发内敛,半点不显山露水,若非是我,他人怕是也看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