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无日月,唯有幽潭粼粼波光与钟乳石恒定的微光,映照着时间无声流淌。
陈谨盘膝于岩石之上,已然入定三日。
身下岩石被他残存体温与流转气息浸染,竟隐现温润之意。空气中精纯的水行星辰灵气,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丝丝缕缕汇入他周身毛孔。这灵气清冽纯净,却又蕴含着星辰特有的浩渺与永恒之意,与他体内新生的、融合了星沉古砂厚重与净星之力纯净的混沌真元,水乳交融,运转间愈发圆融自如。
他的心神,大半沉浸在对“玄冥引星诀”的参悟之中。
此诀并非攻击法门,而是上古搬山道“玄冥”一脉,专门用来沟通、接引特定水属性星辰之力,并将其与精纯水行灵气结合,形成独特“玄冥星力”的秘传心法。此力兼具水之至柔至韧、星之浩渺永恒,更因结合了搬山道特有的“疏导”与“净化”真意,对于水行环境探索、净化污秽、稳固心神乃至构建特定空间通道,皆有奇效。
法诀本身并不十分复杂,其核心在于“感应”与“调和”。需以特定的精神频率,去感应冥冥中那些属性偏阴、偏柔、偏“润下”的星辰(如太阴、辰星、部分北方星宿),再以自身真元为引,调和星辰之力与周围水行灵气,使其有序结合,化为己用。
这对陈谨而言,恰恰是最擅长的领域。《周天星辰观想图》赋予了他远超同侪的星辰感知与接引能力;混沌真元的包容特性,让他对调和不同属性能量得心应手;而搬山道薪火传承的底蕴,又让他对水行星辰之力中蕴含的“疏导”、“净化”道韵,有着天然的亲近与理解。
三日苦修,虽不足以让他完全掌握“玄冥引星诀”的精髓(那需要更长时间的打磨和特定环境实践),但已然入门,能够初步凝聚出一丝微弱的、清凉而凝练的“玄冥星力”,流转于经脉之间。这丝力量虽少,却让他对水行环境的适应力大增,心神也在这股清凉星力的浸润下,变得更加澄澈、宁静,连神魂深处因连番激战与信息冲击带来的疲惫,都被抚平了不少。
同时,借着这洞窟福地的纯净灵气滋养,他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骨折的左臂已然愈合如初,甚至因祸得福,在星沉古砂与精纯灵气双重淬炼下,骨骼密度与韧性更胜从前。其他内外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真元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四成左右,且质量更高,运转间如铅汞流淌,沉稳而富有生机。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陈谨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深邃,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古井无波。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丝淡蓝色、内蕴点点星辉、触手微凉却异常凝练的“玄冥星力”便自指尖浮现,缓缓旋转,与周围的水汽灵气隐隐共鸣。
“该出发了。”他低声自语。
潜龙渊,九曲迷障,下一个星沉节点……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已无暇亦无需在此多做停留。每耽搁一刻,变数便多一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鸣声,气血充盈,精力沛然。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仅能蔽体),将至关重要的“核心记忆晶柱”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包裹好,贴身藏在最里层。又检查了一下身上其他物品:星沉古砂还剩少许,疗伤丹药已耗尽,那枚古剑宗凌尘赠与的骨片尚在,还有从厉炎等人身上得来的一些零碎杂物(灵石、破损法器材料等)。
目光最后落在那蜿蜒流向洞窟深处黑暗的小溪。按照晶柱信息与直觉,离开此地的出路,恐怕就在这小溪的尽头。它或许会汇入更大的地下暗河,最终通往“潜龙渊”的方向。
不再犹豫。陈谨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救了他性命、助他恢复的隐秘洞窟,对着那汪清澈的幽潭与发光的钟乳石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身形轻灵如燕,踏着溪边湿滑的岩石,向着黑暗深处行去。
溪流狭窄,仅容一人贴壁侧行。洞顶越来越低,最终迫使陈谨弯腰,后来干脆涉入冰凉刺骨的溪水中前行。溪水不深,仅没膝,但水流逐渐变急,水温也愈发冰寒,若非他真元护体且初步掌握了“玄冥星力”,恐怕难以长时间坚持。
黑暗中,唯有潺潺水声与自己的呼吸心跳为伴。星辰感知在此地受到岩石和水流的双重干扰,范围被压缩到数丈,只能勉强探查前方有无障碍或危险。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陡然向下倾斜,溪流变成了一个小型瀑布!水声轰隆,前方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陈谨在瀑布边缘停下,仔细感知。下方并非悬崖绝壁,而是一个陡峭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石坡,坡度极陡,近乎垂直,但隐约可见坡底有更宽阔的水面反光。
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将“玄冥星力”运转至双脚,增加吸附与稳定,同时身体微微后仰,重心下沉,竟然直接顺着那光滑陡峭、水流奔泻的石坡,缓缓滑行而下!
水流冲击力巨大,冰寒刺骨,光滑的石壁几乎无处借力。陈谨全神贯注,以强大的身体控制力和真元微操,如同壁虎游墙,在激流与滑石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一点点向下移动。
这段陡坡长达数十丈,是对体力、心神与真元控制的极致考验。当他终于脚下一实,踏入坡底一片相对平缓的、齐腰深的冰寒水潭时,饶是他修为大进,也不由得微微喘息,消耗不小。
这里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水潭广阔,望不到边际,漆黑一片,只有他落下的瀑布带来些许水花溅起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陈谨微微皱眉,是淡淡的腥气?并非腐臭,更像是某种水族生物特有的气味。
水流在此汇聚成潭,又向着某个方向缓缓流动,形成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暗河上方,是高达十余丈、布满各种奇异钟乳石与地下矿脉微光的穹顶,一些发光的苔藓或矿物星星点点,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源,让这里不至于完全黑暗。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地下暗河主道。”陈谨暗忖,辨认了一下方向,晶柱中关于“潜龙渊”的方位感应,正指向暗河下游。
他淌水走向岸边(所谓岸边,也只是稍浅的区域和突出的岩石),准备稍作调息,再顺流而下。然而,就在他脚掌即将踏上岸边一块黑色巨石的刹那——
“哗啦!”
他身旁不远处的漆黑水面,猛地炸开!一道粗如儿臂、布满粘滑吸盘、颜色暗红近黑的触须状物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卷向他的腰部!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星辰感知竟未能提前预警!这生物似乎能完美融入黑暗水环境,且对能量波动有极强的隐匿能力!
陈谨虽惊不乱,在触须及体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拧,《星痕步》于方寸间爆发,身形如同水中的游鱼,险之又险地让那湿滑粘腻的触须擦着腰间掠过!触须上密集的吸盘带起一股腥风,吸力隐隐,若是被卷实,恐怕难以脱身。
他脚下在巨石上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数丈,重新落入齐腰深的水中,目光锐利地盯向袭击发起处。
水面波纹荡漾,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从水中升起。
那是一只形似巨型章鱼、却又截然不同的怪物。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布满褶皱与暗红色瘤状突起的肉囊,肉囊下方延伸出八条方才那种粗壮的、布满吸盘的触手,但触手末端并非寻常章鱼的柔软,而是生有尖锐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骨刺!肉囊顶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不断开合的圆形巨口,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与一种贪婪吞噬的能量波动。
“噬灵盲鳗?”陈谨脑中闪过晶柱信息中提及的、栖息于某些古老地下暗河中的危险生物。此物无目,却对活物气血与能量波动极度敏感,擅长潜伏偷袭,触手吸盘能短暂吸附并抽取猎物真元气血,末端骨刺带有剧毒与麻痹效果,更麻烦的是,其生命力顽强,躯体柔软,对物理和能量攻击都有很强的抗性。
眼前这只,气息赫然达到了神境初期!而且占据地利,在水中更是如虎添翼!
噬灵盲鳗似乎对一击不中有些恼怒,肉囊猛地一缩,巨口发出无声的嘶鸣(水波剧烈震动),八条触手同时扬起,如同八条死亡鞭索,从不同角度朝着陈谨抽打、缠绕而来!触手破水,带起凄厉的尖啸,末端骨刺幽蓝光芒闪烁,显然淬有剧毒!
陈谨眼神一凝。在水中与这种生物缠斗绝非明智之举。他脚下《星痕步》全力施展,身形在水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避开触手的正面抽击。同时,他右手并指,指尖“玄冥星力”凝聚,化作一道淡蓝色的锐利水箭,并非攻击主体肉囊,而是射向其中一条触手与肉囊连接的关节薄弱处!
“嗤!”
水箭精准命中,在触手关节处炸开一小片冰蓝色光华。玄冥星力中蕴含的星辰穿透性与水行寒冽特性同时爆发!那触手关节处顿时覆盖上一层薄冰,动作明显一僵、迟缓!
有效!但伤害有限,只能迟滞,无法重创。
噬灵盲鳗受此一击,更加狂躁,其余触手攻击更加疯狂,且开始喷吐出大股大股的、墨黑色的粘稠汁液!这汁液腥臭扑鼻,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与干扰感知的效果,迅速在周围水域扩散!
陈谨立刻屏住呼吸,以真元封闭周身毛孔,同时将“玄冥星力”运转至体表,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微光护膜,抵御腐蚀汁液的侵蚀。但视线和感知还是受到了严重干扰。
“不能久拖,必须速战速决,或尽快脱离!”陈谨心念电转。这盲鳗显然将这片水域视为领地,不解决或摆脱它,根本无法安心顺流而下。
他目光扫过盲鳗那不断开合的巨口,又看了看周围漆黑的水域和上方布满发光矿脉的穹顶。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不再一味闪避,而是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一条触手的末端骨刺擦着左臂划过,带起一道血痕,麻痹感立刻传来!陈谨闷哼一声,运转混沌真元强行压制毒素,身形却借着这一击之力,猛地向后“倒飞”,似乎失去了平衡,向着暗河中央、水流更急的深水区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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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灵盲鳗见状,以为猎物受创虚弱,立刻驱动所有触手,如同群魔乱舞,朝着“失去平衡”的陈谨猛扑过来,那张巨口也兴奋地张到最大,准备迎接这顿“大餐”!
就是现在!
陈谨眼中寒光爆闪!他下坠之势骤然停止,体内恢复的四成真元,连同刚刚凝聚的所有“玄冥星力”,以及识海薪火传递的一缕破邪守护意志,尽数灌注于右手!
他并未攻击触手或肉囊,而是将这股凝聚了星辰、水行、混沌、薪火多重特性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声无息、却内蕴恐怖波动的淡蓝色漩涡,狠狠拍向脚下……暗河深处,那因为盲鳗剧烈活动而搅动起来的、浑浊的水流与河床泥沙之中!
这不是攻击,而是……引爆与引导!
以自身力量为引子,强行引爆、搅动河床深处沉寂的、混乱的地下水脉之气与暗流能量!同时,以“玄冥星力”特有的“疏导”与“共鸣”特性,尝试引动穹顶那些发光矿脉中微弱的星辰余韵,形成短暂的能量扰动!
“轰隆隆——!!!”
陈谨身下的河床猛地一震,大片浑浊的泥沙、碎石、以及被搅动起来的紊乱暗流能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轰然炸开、向上翻涌!浑浊的水流瞬间遮蔽了一切视线与感知!更有一股混乱的、带着大地沉重与星辰微光的水行能量乱流,随着暗流疯狂扩散!
首当其冲的噬灵盲鳗,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它依赖水波震动和能量波动感知猎物,此刻周围水域能量彻底紊乱、浑浊不堪,如同瞬间变成了狂暴的泥石流漩涡,让它完全失去了对陈谨位置的锁定!数条触手在浑浊乱流中盲目挥舞、互相缠绕,甚至抽打在自己身上!那巨口也被灌入了大量泥沙,发出痛苦的嘶鸣(水波震动)!
而陈谨,在拍出那一击的瞬间,早已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向上或向岸边,而是……顺着炸开的、向上翻涌的浑浊暗流,猛地向下潜去!
他屏住呼吸,混沌真元护体,玄冥星力环绕,让他如同化身为水,顺着那因爆炸而产生的、短暂存在的向下吸力与水压差,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暗河更深、更下游的方向潜游而去!
浑浊与混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噬灵盲鳗在身后愤怒地搅动水流,却已失去了目标。
陈谨潜游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身后那混乱的波动彻底消失,周围水流重新变得平缓、清澈(相对而言),他才缓缓上浮,在一个水流相对和缓的河湾处露出头来,剧烈喘息。
左臂的麻痹感已被混沌真元化解大半,但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真元,心神也因高度集中和操控复杂能量而倍感疲惫。
但,他成功摆脱了那难缠的噬灵盲鳗,并且……借着那股混乱暗流的推动,他已然顺流而下,远离了那片危险水域。
他靠在河湾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一边调息恢复,一边辨认方向。晶柱传来的感应越发清晰——潜龙渊,已经很近了。
暗河前方,水流声似乎变得更加宏大、悠远,隐隐有风雷之声从极远处传来。
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衫,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重新开始缓缓滋生的力量,目光坚定地望向黑暗的河道深处。
短暂休整后,他再次踏入水中,顺流而下,向着那风雷之声传来的方向,向着传说中与“九曲迷障”相连的——
潜龙渊,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