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地面传来丝丝凉意,背后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腐臭,只余下室内净化符文发出的、如同夏日清泉流过卵石般的细微嗡鸣。蓝光柔和,照亮着这间不过三丈见方的密室,也照亮了陈谨残破身躯下蜿蜒的暗红血渍,以及那张苍白如纸、却带着劫后余生之冷静的面容。
他背靠门扉,剧烈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左臂骨折处传来尖锐的痛楚,肋下和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体内真元彻底枯竭,混沌核心旋转微弱得几乎停滞,唯有识海中那簇薪火虚影,在进入这纯净的净化环境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微微摇曳着。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门外,炎屠等人的怒吼与攻击声隐约可闻,但被厚重的金属门扉与仍在运转的净化阵法隔绝,显得沉闷而遥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恐怕攻不破此门,但以那些人的心性与手段,绝不会轻易放弃。此地也非久留之所,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并弄清楚这里到底有什么,以及……如何离开。
陈谨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具盘坐于石台旁的晶莹骸骨之上。
道人身披的星纹道袍虽已残破不堪,但依旧能看出其质地非凡,以银线织就的星辰轨迹虽黯淡,却隐隐与《周天星辰观想图》中的某些星象暗合。骸骨晶莹如玉,并非寻常白骨,而是修为达到极高境界、肉身经过多次淬炼升华后的特征,即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蕴含着一种内敛的、不屈的道韵。骸骨保持着结印姿态,十指指骨轻轻搭在膝上,构成的印诀陈谨认得——是搬山道中用于“固守本心”、“维系阵法”的基础法印“镇山印”的起手式。
道人头颅微垂,面向石台上悬浮的蓝色晶核,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守护、观望着它。
“一位搬山道的前辈……坐化于此。”陈谨心中肃然起敬。能在此地、以如此姿态坐化,生前修为定然不弱,且肩负着重要的守护职责。他挣扎着,以未受伤的右手撑地,忍着全身剧痛,朝着道人的遗骸,艰难而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后学陈谨,机缘巧合,得窥前辈遗泽。误入此地,惊扰前辈安息,还望前辈恕罪。”
礼毕,他才将目光投向石台上方那枚缓缓旋转的蓝色晶核。
晶核约有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液态的星辰与纯净的蓝色水光在缓缓流动、交融。它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稳定、纯净,蕴含着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与水行净化之力,正是这间密室净化阵法的核心能量源!陈谨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清新的、驱散一切污秽的气息,以及四壁符文稳定的蓝光,皆源于此核。
这晶核给他的感觉,与“星辉水魄草”有些相似,但品阶高了不知多少倍,其中蕴含的星辰之力更加浩瀚精纯,水行净化之力也更加纯粹磅礴,两者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净星之力”。
“这恐怕是……以某种罕见的水属性星辰精华为主材,辅以高阶净化阵法炼制成的‘净星源核’?”陈谨根据搬山道传承中的零星记载猜测。此等宝物,在上古时期也极为珍贵,通常用于镇守重要的净化节点或辅助高阶修士修炼、疗伤。眼前这枚,显然就是这座净化设施的核心。
晶核的存在,解释了为何外面腐化池污染滔天,这间密室却依旧能保持纯净。也解释了为何道人坐化于此——他很可能是在设施即将被攻破或污染彻底失控前,以自身最后的力量激活或维持了这核心净化阵,守护着这最后一片净土,直至力竭坐化。
陈谨的目光在晶核与道人遗骸之间游移。道人遗骸虽然道韵内敛,但并无主动传承或警示的信息散发。晶核虽蕴含庞大能量,却显然并非轻易可以触碰或取用的,必然有防护或考验。
他需要更谨慎地探查。
他先没有靠近石台,而是强撑着身体,沿着密室墙壁缓缓移动,仔细查看墙壁上的符文。这些符文远比外面建筑表面和古河道中的更加完整、复杂、高阶,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集“净化”、“防御”、“封禁”、“聚灵”于一体的复合阵法。大部分符文处于“待机”或“低功耗维持”状态,唯有最基础的净化功能在持续运转,由晶核提供能量。
在靠近石台一侧的墙壁上,他发现了一处略微不同的区域。那里的符文更加密集,且中央留有一块巴掌大小、光滑如镜的银色金属板。金属板表面,有一个浅浅的、与搬山副印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凹陷!
“需要搬山副印……才能开启更深层的功能或信息?”陈谨心中一动。这验证了他的猜测,此地确为搬山道重要设施,且对传承者有相应验证机制。
他回到道人遗骸正前方,再次恭敬行礼:“前辈,晚辈身负搬山副印,得授薪火传承,今日至此,亦为追寻上古真相,对抗‘熵’之阴影。若前辈留有遗讯,还请明示。”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从丹田内,将那枚温热的搬山副印虚影(实物已与丹田核心部分融合)的气息引导至掌心,化作一点土黄色的微光。同时,他激发识海中的薪火虚影,将一缕纯净的传承道韵,混合着混沌真元那包容的特性,缓缓注入那点微光之中。
他将这团蕴含着身份验证信息的微光,轻轻推向道人遗骸。
微光触及晶莹骸骨的刹那——
骸骨表面,那残破星纹道袍上的银线星辰,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星光!紧接着,道人低垂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抬起,那空洞的眼眶中,竟亮起了两点如同遥远星辰般的微弱蓝芒!
一股苍老、疲惫、却依旧带着欣慰与审视之意的意念波动,从骸骨中弥漫开来,并非声音,直接响在陈谨的识海之中:
“持印……薪火……道韵……混沌?有趣……后世竟有如此道路的传承者……”
这意念似乎对陈谨的“混沌”属性感到一丝讶异,但并无恶意。
“吾乃搬山道‘净尘’一脉,执事‘玉衡子’……”意念继续传递着信息,断断续续,仿佛随时可能消散,“此地……‘玄冥净水司’第七号‘涤秽间’……镇守‘荒墟’外围‘腐脉节点’……”
随着意念流淌,一些模糊的画面和信息碎片涌入陈谨脑海:上古时期,搬山道联合其他势力,在“荒墟”边缘建立了一系列净化、观测、防御设施。“玄冥净水司”便是其中之一,主要负责利用特殊的水行星辰之力,净化、封存从“荒墟”渗透出的污染。“玉衡子”便是其中一处重要节点“涤秽间”的镇守执事。
画面中,“腐脉节点”突然爆发前所未有强度的污染,如同墨绿色的脓疮在大地深处炸开,无数被污染的妖兽、扭曲的衍生物潮水般涌出,冲击各处设施。“涤秽间”首当其冲,外部防御迅速崩溃,大量净化阵法过载损毁。玉衡子率众弟子死守核心密室,最终弟子尽殁,他自身也耗尽本源,仅能激活最后的核心净化阵(以“净星源核”为基),将污染暂时隔绝在门外,自身则坐化于此,以残魂印记守护源核,等待可能的援军或传承者……
“援军……始终未至……大劫……终究败了么?”玉衡子的意念中透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悲凉,“然……薪火不灭,传承不绝。汝既至此,便是有缘。”
“此‘净星源核’,乃司内重宝,可净化污秽,滋养神魂肉身,亦可作为高阶净化阵法核心。吾残存印记即将消散,此核……便赠予汝。望汝善用之,延续我搬山道‘净世’之志……”
“另……密室东北角地板下,有一隐秘阵纹,以副印激发,可启动备用‘星流甬道’,通往‘玄冥净水司’主控室‘瀚海殿’……或许……还有残存记录或……其他出路……小心……污染……已侵入司内深层……”
意念到此,骤然变得极其微弱,道人骸骨眼中的蓝芒迅速黯淡,残破道袍上的星光也彻底熄灭。那具晶莹的骸骨,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片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玉屑,簌簌飘落在地,只在原地留下一小堆温润的骨尘,和那件更加残破的星纹道袍。
玉衡子,这位守护此地不知多少岁月的搬山道执事,其最后一丝残魂印记,终于完成了使命,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陈谨沉默良久,对着那堆骨尘,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不仅是敬意,更有一份责任传承的重量。
他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那枚悬浮的“净星源核”。
按照玉衡子遗讯,此核已是无主之物,且赠予了他。但直接用手去拿?陈谨不敢托大。他先以星辰感知仔细扫描晶核周围,果然发现晶核外围笼罩着一层极其隐晦、但坚韧无比的能量场,似乎是最后的保护禁制,唯有以纯净的搬山道传承之力(或玉衡子认可的波动)才能无害接触。
他再次引动搬山副印气息与薪火道韵,混合着一丝自己的精神烙印,缓缓探向晶核。
当这股波动触及能量场的瞬间,屏障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并未阻拦。陈谨的手指,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那枚温润微凉、内部似有星河流转的蓝色晶核。
刹那间!
一股浩瀚、精纯、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净星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陈谨的手指,疯狂涌入他干涸的经脉与残破的身体!
这力量并非粗暴的灌输,而是带着一种高妙的“灵性”,自动识别着他体内的伤势与污秽(残留的腐蚀、死气、火毒等),然后分化成无数股细流:一部分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滋润、修复着他每一寸破损的经脉、骨骼、血肉;一部分化作清凉的甘泉,洗涤、净化着他神魂中的疲惫与受到侵蚀的暗伤;更大一部分,则汇入他丹田那近乎停滞的混沌核心!
混沌核心如同久旱的沙漠迎来了天降甘霖,瞬间“活”了过来!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炼化着这股高品质的净星之力!核心表面的细微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体积虽然没有明显增大,但其色泽变得更加深邃内敛,旋转间隐隐有蓝色的星辉与水光流淌,仿佛包容了一片微型的净星海洋!
陈谨周身毛孔不由自主地张开,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杂质与污秽气息(这些是之前战斗中侵入的异种能量和污染残留),随即被密室内的净化蓝光湮灭。他体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净星之力的滋养下,血肉以惊人的速度蠕动、生长、愈合,连疤痕都迅速淡化、消失!骨折的左臂传来麻痒之感,断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对接、重塑!
仅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陈谨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混沌之色依旧,却更加清澈深邃,隐隐有星河流转之象。他身上的伤势,竟然好了九成以上!不仅外伤尽复,连内腑的暗伤和经脉的破损都被修复得七七八八!体内真元不仅完全恢复,总量更是在净星之力的灌注下,暴涨了接近一倍!且这真元的“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缕都更加凝练、纯净,蕴含着星辰的浩瀚、水行的柔韧、净化的特性,以及混沌的包容,仿佛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
他的气息,赫然从神境中期,一举稳固在了神境中期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后期的门槛!神魂更是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明、凝练,感知范围与精细度大幅提升!
“净星源核……果然非同凡响!”陈谨心中震撼。此等宝物,疗伤、修炼的效果简直逆天!难怪玉衡子要拼死守护。而且,他能感觉到,晶核内蕴含的能量,方才不过消耗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仍被封存着,自行缓缓吸收外界能量(尽管此地能量稀薄)补充。
他将晶核小心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磅礴而温顺的力量。有此物在身,不仅后续疗伤无忧,对敌时或许也能有奇效(比如对抗污染或邪祟),更是启动某些上古阵法的绝佳能量源。
妥善收好晶核(暂时放入怀中贴身收藏),陈谨立刻按照玉衡子遗讯,走向密室东北角。
蹲下身,仔细以星辰感知探查地板。果然,在看似浑然一体的淡银色金属地板之下,隐约感应到一片更加复杂、且与搬山副印有隐晦共鸣的阵纹。他找到阵纹中心的大致位置,再次引动搬山副印气息,混合一丝真元,轻轻按在地板上。
“嗡……”
地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圆形洞口,洞内并非漆黑,而是闪烁着柔和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淡蓝色光晕,形成一条向下倾斜的、完全由能量构成的“甬道”!甬道内部传来隐隐的空间波动和流水潺潺之声。
“星流甬道……”陈谨看着这条能量通道。这应该是搬山道用于在重要设施内部快速通行、或紧急撤离的隐秘通道,以特定的星辰与水行能量构建,稳定而迅速。
通道尽头,便是“玄冥净水司”的主控室“瀚海殿”。那里,或许有关于此地上古之战的更多记录,关于“荒墟”和“熵”的更多信息,甚至……可能有离开此地的其他方法,或者通往“通天之址”路径的下一段线索!
但玉衡子也警告了,“污染已侵入司内深层”。瀚海殿,未必安全。
陈谨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金属大门。门外追兵未退,此地亦非久留。他必须前进。
他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最后看了一眼玉衡子坐化后留下的那堆温润骨尘与残破道袍,眼神坚定。
“前辈,晚辈定不负所托。”
说罢,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了那条淡蓝色的“星流甬道”之中。
身体被柔和而迅疾的能量流包裹,向着地下深处,向着那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险的“瀚海殿”,滑行而去。
新的探索,即将开始。而身后的追兵,与门外的腐化世界,似乎已被暂时抛在身后。但陈谨知道,更大的挑战与更深的真相,往往就在看似平静的前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