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连绵,如同大地凝固的波涛,向着东南方向缓缓倾泻。晨雾在林间谷地盘桓,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天光,映出一片朦胧而静谧的绿意。陈谨步履稳健地穿行其中,粗布衣衫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这山野间的一部分。他不再刻意疾行,而是以一种接近自然韵律的速度前进,将赶路本身也当成了一种修行。
体内混沌真元如同山间溪流,虽不汹涌澎湃,却绵长不息,随呼吸吐纳与脚下大地、头顶苍穹隐隐呼应。搬山副印的沉凝,《周天星辰观想图》的玄奥,以及那“包容转化”的新悟,在这平和的行走中不断交融、沉淀。他的感知变得更加细腻,能清晰分辨出风中不同草木的气息,能察觉地下数尺深处蚯蚓的蠕动,也能隐约感应到远方沧澜江那浩瀚水汽的脉动。
沿途偶尔会遇到零星散布的村落和樵夫猎户。陈谨都会提前避开,或远远绕行,避免不必要的接触。他只从极远处观察那些升起的炊烟,倾听顺风传来的模糊人语和犬吠,借此在心中勾勒出这片区域的世俗画卷——平静,贫瘠,与世无争,似乎完全未受山脉深处那场腥风血雨的影响。
这让他心中稍安,却也丝毫不敢大意。钱通那种老狐狸,绝不会因为暂时失去踪迹就放弃。幽冥殿死了枯骨,更不可能善罢甘休。厉炎虽然重伤,但其背后的“烛龙”派系恐怕更为难缠。他们必然有更长线、更隐蔽的布置。
地图上那个“古渡残碑”的标记,如同一枚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鱼饵,既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陷阱。但陈谨别无选择。想要解开“通天之址”的谜团,获得更完整的力量以应对未来可能更大的危机(无论是来自“熵之触须”的污染还是当世的强敌),他就必须主动去触碰这些散落的上古线索。
五日的跋涉,风餐露宿。他采摘野果,捕捉溪鱼,偶尔也在无人处打坐调息,以灵石补充。状态始终维持在巅峰,对混沌真元的操控也越发精微,甚至尝试着将一丝星辰之力与地脉之气更加和谐地融入真元运转,虽进展缓慢,却方向明确。
第六日黄昏,他站在一处较高的山脊上,终于望见了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区域。
前方地势陡然开阔,沧澜江在此拐出一个巨大的弯道,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夕阳的余晖将江水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江湾北岸,是一片被江水冲刷出的开阔滩地,乱石嶙峋,芦苇丛生。而在滩地边缘,靠近丘陵山脚的位置,隐约可见几段残缺的、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质建筑基础,以及……一块半埋在泥沙与乱草中、只露出小半截的、颜色黝黑的巨大石碑。
那里,就是“古渡残碑”。
陈谨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山脊的阴影中,星辰感知与地脉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向那片滩地延伸。
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颇为复杂。江风水汽的干扰很强,地脉之力在江湾处也因水流常年冲刷而变得散乱。但即便如此,他仍能捕捉到那片残破建筑遗址区域,有极其微弱、却异常“有序”的能量残留。那并非活物的气息,也不是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更像是一种沉寂了无数岁月、却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的“场”或“印记”,带着星辰的冷冽与某种古拙的“规整”感。
“确实是上古遗迹残留……风格似乎与蛇蝎谷祭殿不同,更偏向于‘观测’或‘记录’?”陈谨心中判断。同时,他也仔细探查了周围数里范围,并未发现埋伏的人手或明显的监控阵法。江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远远传来渔歌,更添几分安宁。
看似平静。
但陈谨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他耐心等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夜幕降临,星斗初现。借着夜色的掩护,他才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山脊滑下,贴着丘陵的阴影,向着那片滩地潜去。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一条曲折的、借助岩石和灌木遮掩的路径,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滩地边缘。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沙沙声。月光黯淡,星辉稀疏,视线不佳,但对拥有星辰感知的陈谨而言,影响不大。
他首先在滩地外围一处较高的乱石堆后潜伏下来,再次确认安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残破的建筑基础。
走近了看,那些石基规模不大,结构也颇为简单,像是某种亭台或小型殿阁的基座,早已坍塌风化,只剩下一地散乱的、刻有模糊纹路的碎石。唯独那块半埋的黑色石碑,保存相对完整。石碑约一人高,三尺宽,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布满被岁月和水汽侵蚀的痕迹,但依稀可见上面刻满了极其细密、复杂的图案和符号。
陈谨蹲下身,拂去石碑表面的泥沙和苔藓,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混沌真元,轻轻触碰那些刻痕。
“嗡……”
石碑内部,仿佛有某种沉睡的机制被轻微触动。刻痕深处,极其黯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星光点点亮起!并非持续发光,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瞬,旋即熄灭。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星辰意念碎片,顺着真元连接,涌入陈谨识海!
那是一幅残缺的、动态的星图影像!无数星辰在其中按照玄奥的轨迹运转、生灭,轨迹交织成网,最终在星图的一角,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符文印记!那印记的风格,与搬山道传承中的星辰符文有相似之处,却更加古老、宏大,仿佛直指某种星辰运转的根本规律!
影像一闪即逝,信息量却巨大。陈谨脑海中《周天星辰观想图》残卷自发运转,与这段外来星图碎片产生共鸣、印证、补全!他瞬间对星辰之力的运转、星图轨迹的奥妙,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甚至隐隐感到,自己若能完全参悟这幅星图,对《星辉地脉指》乃至混沌真元的星辰属性部分,都将有质的飞跃!
“这是……上古‘观星台’的星象记录碑?”陈谨心中震撼。这石碑的价值,远超预期!它记录的不是具体功法,而是星辰法则的片段显化,是直指大道的“理”!
他强压激动,继续以真元小心翼翼探查石碑其他部分。很快,他在石碑底部一处几乎被泥沙完全掩埋的角落,又感应到了一段不同的、更加隐晦的波动——那是地脉纹路!与石碑表面的星图刻痕相互呼应、交织,形成一种“星落地脉”交融的独特韵味!
“果然!此地遗迹,与搬山道的‘星落地脉图’一脉相承!很可能是更早期、更侧重于‘观测记录’的先驱者所留!”陈谨心中明悟。这石碑,不仅蕴含星辰奥秘,更揭示了星辰与地脉关联的某种原始模型,对他理解完整的星落地脉图,乃至探寻“通天之址”(很可能与星地终极关联有关),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必须将石碑上的信息尽可能完整地记录下来!但石碑沉重巨大,且与地脉隐隐相连,强行带走不仅困难,还可能破坏其结构或引发不可测的变故。
最好的办法,是以神魂印记结合混沌真元,将其上的星图与地脉纹路“拓印”下来,存入识海,慢慢参悟。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在石碑前,双手虚按碑面,闭上双眼。识海中,《周天星辰观想图》全力展开,混沌真元则以其独特的包容与记录特性,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覆盖”石碑表面每一寸刻痕,感应其下每一缕能量脉络。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容不得半点打扰。陈谨将大部分心神沉入其中,只留一丝警戒关注着周围。
时间在寂静的江滩上流逝。月光偏移,星河渐转。
就在陈谨的“拓印”进行到最关键部分,即将触及石碑核心那星地交融的复合符文节点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袭击,而是来自石碑本身!
那核心符文节点,仿佛感受到了陈谨混沌真元中蕴含的、与它同源却又更加复杂高级的星地意蕴(源自搬山道薪火传承和混沌真元特性),竟突然产生了剧烈的、不稳定的共鸣与……“排斥”?
不,不是单纯的排斥,更像是一种沉寂万古的“验证机制”被意外触发!
石碑猛地一震!表面所有刻痕同时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刺目的星光!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混合了精纯星辰之力与紊乱地脉之息的能量洪流,如同决堤般从石碑内部狂涌而出,顺着陈谨的真元连接,狠狠冲入他的体内!
“噗——!”陈谨猝不及防,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双手被震离石碑,身体向后倒飞数丈,重重砸在乱石滩上!
这能量洪流并非攻击,却蕴含着上古星图与地脉交织时产生的原始、狂暴、未经梳理的法则碎片信息!其信息量之大、之混乱,远超陈谨目前的识海承载极限!更糟糕的是,这股能量性质与他自身的混沌真元虽有相似,却更加原始暴烈,如同未经驯化的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与自身真元激烈冲突,引发严重内伤!
陈谨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觉脑海中瞬间塞入了无数破碎的星辰轨迹、扭曲的山川脉络、以及无法理解的古老意念嘶吼!经脉寸寸欲裂,丹田剧震,混沌真元核心疯狂旋转,试图包容、梳理这狂暴的外来能量,却显得力有未逮!
“糟糕……触发遗迹自我保护机制了……”陈谨心中骇然,知道自己大意了!这上古石碑并非无主之物,其内部留有某种验证或保护措施,自己贸然以高层次力量触及核心,引发了反噬!
他强忍剧痛和神魂撕裂感,试图切断与石碑的能量联系,强行压制体内暴走的异种能量。但那股源自石碑核心的能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纠缠着他的真元,且源源不绝!
就在他陷入危机、几乎难以动弹之际——
“嗖!嗖!嗖!”
三道破空之声,极其突兀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响起!快如闪电,狠辣刁钻,直取他周身要害!
一道惨绿色的骨刃幽光,自左侧芦苇丛中射出,直刺太阳穴!
一道淡金色的、由细小符文构成的锁链虚影,自右后方一块巨石后袭来,缠向脖颈!
还有一道炽热的、暗红色的火焰飞针,悄无声息地自头顶上方夜空中坠落,目标天灵盖!
幽冥殿!归墟商会!还有……厉炎的同党(或本尊)!
他们果然早就到了!而且极其耐心地潜伏着,等待最佳时机——就在陈谨被石碑反噬、陷入最脆弱时刻的这一刻,同时发动了绝杀一击!
三方合击,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真正的杀局,原来一直就在这里,静待鱼儿咬钩,然后……收网!
陈谨身处石碑能量反噬与三方绝杀的双重绝境之中,眼中却陡然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冷静光芒。
绝境?不,这或许……也是破局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