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之后,阴影如墨。陈谨背靠冰冷粗粝的岩壁,指间捏着那只触感温凉、瓶身刻有扭曲虫形的小瓶。瓶中那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仅仅透过瓶壁,便散发出一丝令人神魂本能颤栗的阴寒与腐朽。这是“腐毒心虫”的本源稀释之毒,专蚀真元,污秽神魂,更对死气、阴邪类能量有着近乎本能的侵染与强化破坏力。
厉炎的炽热暴虐如同实质的火焰牢笼,从正面压迫而来;钱通的淡金光晕与精算气机,如同无形的蛛网,从侧方悄然覆盖。三方气息在狭窄的怪石孔洞区域激烈碰撞、试探,空气粘稠得近乎凝固,连鬼哭涧那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似乎都在这沉重的压力下变得微弱、扭曲。
“厉炎道友,火气伤身,更伤财。”钱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不如听听我的提议?陈小友身上的传承与秘密,我归墟商会可以与你‘烛龙’共享。我们各取所需,总好过在此地拼个两败俱伤,让旁人捡了便宜。”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谨藏身之处,意有所指。
“共享?笑话!”厉炎周身光影剧烈沸腾,暗红火焰明灭不定,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耐与贪婪,“钱通,你那些生意经,还是留着糊弄鬼去吧!这小子身上有‘圣焰’渴求之物,必须由我带回!挡我者,死!”最后三个字,带着焚尽八荒的暴戾杀意,暗红火焰猛地一涨,数道火蛇般的流光已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爆发。
钱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转冷:“看来是没得谈了。既然如此……”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晶莹剔透、内里似有金色算珠流转的玉质算盘,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这压抑的战场中异常清晰。
几乎同时,厉炎身后的阴影中,两名一直隐匿气息、如同石雕般的归墟商会神境初期副手,骤然暴起!一人手持分水刺,带起锐利无匹的淡金光芒,直刺厉炎后心;另一人双掌连拍,数十道凝练如针的金色气劲如同暴雨,封锁厉炎周身所有闪避空间!时机、角度、配合,妙到毫巅,显是蓄谋已久!
而钱通本人,则身形一晃,不退反进,手中玉算盘光华大放,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流光屏障,并非攻向厉炎,而是……罩向了陈谨藏身的那块巨石区域!他要先控制住“货物”,防止在混战中丢失或毁坏!
“早就防着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奸商!”厉炎狂吼一声,似乎对偷袭早有预料,不闪不避,周身暗红火焰轰然爆发,形成一个炽烈燃烧的火焰漩涡!袭来的淡金光芒与气针射入火焰漩涡,如同泥牛入海,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虽未能瞬间突破,却也令火焰剧烈动荡,厉炎身形微微一滞。
而钱通的淡金符文屏障,已然降临巨石上空,带着强大的封印与摄取之力,要将陈谨连同巨石一起封锁、收取!
就在这三方动作几乎同时爆发、气机混乱到极点的刹那——
陈谨动了!
他没有试图对抗头顶落下的淡金屏障,也没有攻击任何一方。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手中那瓶“腐毒心虫源毒(稀释)”,用尽全力,狠狠掷向……脚下那块布满苔藓、之前枯骨触发塌陷后露出的、最大的那个黝黑孔洞!
小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墨绿色的轨迹,瓶塞早在陈谨手中时便已被他悄然拔开!
“嘭!”
玉瓶撞在孔洞边缘的岩石上,瞬间碎裂!瓶中墨绿色的粘稠毒液四散飞溅,大部分落入深不见底的孔洞,但也有不少溅落在周围的岩石、地面,甚至……因为厉炎火焰爆发的气浪和钱通屏障下压的扰动,被激荡而起,化作一片细密的、散发着刺鼻甜腥与阴寒死寂气息的墨绿色毒雾,迅速弥漫开来!
这毒雾甫一出现,便展现出惊人的侵蚀性!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岩石表面迅速出现腐蚀的痕迹,连鬼哭涧那呜咽的风声似乎都被毒雾“粘稠化”,变得沉闷诡异。
更可怕的是,毒雾对能量有着极强的干扰与侵蚀!厉炎的暗红火焰一接触到毒雾边缘,便发出更加剧烈的“滋滋”声,火焰光芒迅速黯淡,仿佛被泼上了无形的脏水,流转变得滞涩!钱通的淡金符文屏障,在毒雾的侵蚀下,也光芒一暗,符文流转速度骤减,封锁之力大降!
“腐毒?!蛇蝎谷的东西?!”钱通脸色终于变了,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怒。他显然认出了这毒雾的来历,更瞬间明白了陈谨的用意——不惜放出这等凶物,也要搅浑水,制造所有人都无法轻易掌控的混乱局面!
厉炎更是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他的火焰之力似乎对这“腐毒”格外敏感和排斥,毒雾侵蚀下,他周身的火焰漩涡都变得不稳定起来,气息一阵紊乱。
就是现在!
陈谨在掷出毒瓶的瞬间,身体已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向侧后方弹射而出!目标不是上方被削弱但依旧存在的淡金屏障,也不是左右任何一方,而是……旁边另一处较小的、之前他早已通过地脉感知确认过、下方并非完全垂直、而是有曲折坡度通往更深处地脉网络的孔洞!
他左手一挥,几枚得自幽冥殿修士的、触发式的“阴魂刺”骨符被他扔向追击而来的钱通方向(虽然效果微弱,但足以干扰视线和感知)。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头顶那被毒雾侵蚀而光芒黯淡的淡金屏障某处能量节点,凌空一点!
《星辉地脉指》——点破虚妄!浓缩了混沌真元“包容消融”特性的一缕指劲,如同烧红的细针,刺入屏障薄弱处!
“啵!”
一声轻微的破裂声,淡金屏障被点开一个仅容拳头通过的缺口,虽然迅速弥合,但已足够!
陈谨的身影,便在这毒雾弥漫、火焰动荡、屏障微破、骨符炸开的混乱瞬间,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那孔洞边缘,贴着毒雾稀薄处,一头钻了进去!他甚至主动吸入了一丝稀薄的毒雾,以混沌真元强行包裹、压制,借此进一步掩盖自身活人生机!
“追!别让他跑了!”钱通又惊又怒,顾不得毒雾侵蚀,淡金光芒护体,就要追入孔洞。他绝不容许到嘴的肥肉,还是在付出代价(枯骨被杀,与厉炎冲突)后,再次飞走!
“想走?留下!”厉炎却更加暴怒,他被毒雾侵蚀,火焰不畅,又被归墟商会两人缠住,眼见陈谨遁走,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钱通身上!暗红火焰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无视毒雾的持续侵蚀,狠狠拍向钱通后心!竟是宁可放过陈谨,也要重创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奸商”!
钱通被迫转身,玉算盘光华再起,与火焰手掌硬撼一记!
“轰!”
能量爆炸再次在毒雾中响起,搅得墨绿色毒雾更加翻滚汹涌,将整个战场彻底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且充满致命侵蚀的混沌之中。
混乱,达到了顶点。
而此刻的陈谨,已顺着那曲折向下的孔洞,滑落了数十丈深。洞内漆黑一片,岩壁湿滑,弥漫着浓郁的土腥气和越来越明显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与硫磺味道,反而冲淡了紧随而来的、微弱的毒雾气息。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和真元消耗(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尤其是强行点破钱通屏障和压制吸入的毒雾,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力量),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昏沉的神魂,全力催动地脉感知,在这错综复杂、仿佛天然迷宫般的地下孔洞网络中,寻找着那条“生路”。
搬山副印在丹田中微微震动,与他新得的、对地脉更深层次的理解产生共鸣。他“听”到了地脉深处水流的奔腾,也“听”到了更远处、某个方向上,地气相对平缓、且隐隐有活水气息传来的脉动。
“那边……是地下河,还是……通往山外的缝隙?”陈谨毫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手脚并用,在狭窄湿滑的孔洞中艰难爬行。身后上方,隐约还能听到激烈的打斗声和毒雾翻涌的细微声响,但正在迅速远离、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钱通和厉炎最终胜负如何,也不知道那扩散的“腐毒心虫源毒”会造成多大影响。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去!
黑暗、狭窄、缺氧、伤痛、疲惫……各种负面感受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始终未曾熄灭。混沌真元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中,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依旧顽强地流淌着,支撑着他每一次的挪动,并缓慢地消解着体内那一缕被压制的毒雾。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水流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地底沉闷气息的、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
陈谨精神一振,咬牙加快速度。又爬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位于山体深处的、巨大的地下空洞。一条宽阔汹涌的地下暗河从一侧岩壁的裂缝中咆哮而出,横穿空洞,又从另一侧裂缝消失。河岸旁,有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平台。而最让他惊喜的是,在空洞的穹顶之上,竟有几道细微的裂缝,隐约有天光透下!虽然很高,且裂缝狭窄,但那确实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地脉之气相对平顺,且暗河水流带来了充沛的水汽与灵性,毒雾的气息至此已完全消失。
陈谨挣扎着爬到一块远离暗河溅水、相对干燥的岩石上,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剧痛。
他勉强取出最后一块中品灵石和一枚疗伤丹药,握在掌心,却连运转功法汲取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如山。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睡过去。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并非绝对。钱通和厉炎随时可能摆脱纠缠,或者有其他追兵通过其他路径找到这里。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借助疼痛保持一丝清明,挣扎着盘膝坐起,开始以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引导着近乎枯竭的混沌真元核心,如同老牛拉破车般,极其缓慢地运转起来,汲取着灵石中微薄的灵气和空气中游离的水汽灵性。
同时,他那超负荷运转、疲惫不堪的神魂,却仿佛在这绝境后的短暂宁静中,触动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脑海中,之前连番大战的画面、对混沌真元的运用、对“熵之触须”与“腐毒心虫”的认知、搬山道先贤的牺牲与坚守、以及自己一路走来的挣扎与抉择……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却又奇异地沉淀、交融。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丹田内那混沌真元核心的深处,那枚静静悬浮的搬山副印,其上的山川星辰纹路,与识海中《周天星辰观想图》的轨迹,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呼应。一种明悟,如同黑暗中悄然萌发的种子,缓缓滋生:
“混沌……非无序……乃万物未分之本源……可容万法,亦可化万毒……”
“搬山……非仅移山填海……更是梳理地脉,定鼎秩序,以有形之力,承载无形之道……”
“我的路……当以混沌为基,以星辰为眼,以地脉为根,以搬山为用……包容而不失己道,守护而不固步自封……”
这感悟并非系统的功法,更像是一种道路方向的确认与心境上的升华。但在这感悟升起的瞬间,他那近乎干涸的混沌真元核心,竟微微震动了一下,自主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丝,对周围灵气的吸纳效率也略有提升。更重要的是,体内那缕被压制的腐毒,在这蕴含了“包容化解”新意的真元流转下,消融的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稳住了伤势,驱除了最危险的毒素,并真正踏上了一条更加明晰、更加坚定的武道之途。
陈谨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灰白与墨绿杂色的浊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历经劫火淬炼后的、更加深邃坚韧的光芒。
他抬头,望向穹顶那几道透下天光的裂缝。
该离开这地底了。外面,或许有新的危险,也有新的机遇。
但无论如何,他都将走下去。
薪火已燃,道心初铸。这地底深渊的短暂喘息,不过是下一段更加波澜壮阔征程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