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瘤月亮的崩解,比预想中更快。
在“昆仑”号以“道争”模式化解了诅咒核心的全力反扑后,失去了稳定能量供给和规则支撑的它,如同风化的沙雕,在埃拉西亚所有幸存者敬畏的注视下,于三天之内,彻底消散于无形。
污浊的天穹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久违的星光与这个恒星系恒星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虽然大地的创伤、空气中残留的稀薄诅咒气息需要更长时间净化,但那笼罩全球、令人绝望的疯狂色彩天幕,确确实实地开始褪色、消散。
希望,化作了切实可见的光明。
洛瑟安城变成了欢乐与感恩的海洋。幸存者们走出掩体,拥抱阳光,痛哭流涕,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城市中央广场上,连夜树立起了一座简易的纪念碑——并非为某个人,其基座上用埃拉西亚文字和华夏文字共同铭刻着:“致文明之光——于至暗时刻”。
艾瑞克大法师和他领导下的“洛瑟安法师联席会议”,在征得远征军同意后,正式将林玄清带来的知识体系,命名为“启明星体系”或“道途”,以区别于他们传统的魔法。一座由双方合作、结合魔法塔结构与道家聚灵阵原理的“启明之塔”开始规划,它将成为未来知识传承、能量净化和跨文明交流的中心。
在“昆仑”号的全面扫描和洛瑟安方面提供的古老地图帮助下,埃拉西亚世界残存的另外十七处较大规模幸存者据点被迅速定位。它们散布在大陆各处,有的依靠古代遗迹的防护,有的藏身于地下洞穴网络,大多岌岌可危。
无需林玄清亲自出手,以秦墨、苏怀瑾、陈小白、赵山河为核心的四个“文明接触与援助小组”,各自带领一支混合了远征军精锐和洛瑟安志愿者的队伍,搭乘小型化、具备短途跨空间跳跃能力的“青鸾”级飞舟,分赴各地。
他们的任务明确:展示力量,解除迫在眉睫的亡灵威胁;提供基础的净化与治疗援助,稳定人心;最重要的是,传达来自洛瑟安的“联合声明”与“知识共享倡议”。
声明由艾瑞克大法师与林玄清共同署名,阐述了“血肉诅咒”的本质(高维信息侵蚀),介绍了华夏远征军的来历和目的(人道援助与文明交流),并郑重提议:组建“埃拉西亚文明复兴委员会”,整合所有幸存力量,在远征军的有限技术支持下,以“启明星体系”为重要参考和补充,开展全球性的净化与重建工作,并共同研究应对未来可能威胁的长期方案。
飞舟所到之处,过程惊人的相似:绝望中迎来不可思议的援军,目睹高效到近乎神迹的净化手段(往往是结合了本地魔法知识的改良版),接触到那套逻辑严密、前景广阔的新知识体系萌芽,最终在震撼、疑虑、权衡之后,绝大多数据点都选择了加入。
不是臣服,而是合作。远征军小组严格遵循“带去选择”的原则,他们展示力量,提供帮助,分享知识框架和基础原理,但绝不强迫信仰,也绝不替代本地人的主导权。他们更像是一群技术顾问和启蒙导师,点燃火种,然后退后一步,让本地文明自己决定如何燃烧。
这种尊重与克制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真诚的信任与向往。
短短一个月,埃拉西亚世界的文明火种,便从洛瑟安这一处孤岛,形成了十八处稳定燃烧的篝火,并且通过初步恢复的、基于“净化后以太网络”和远征军提供的简易通讯符阵的联络网,开始彼此连接,信息、人员、物资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流动起来。
文明的韧性,在废墟上开始顽强复苏。
“昆仑”号,核心静室。
林玄清面前悬浮着两面光幕。一面显示着埃拉西亚全球净化进度(已达到42,主要集中在各幸存据点周边及主要交通线)和文明复兴委员会的筹建情况。另一面,则是璇玑提交的、关于本次行动的深度分析报告。
“综上所述,第一阶段目标超额完成。成功验证了‘跨文明协同作战模式’、‘技术-理念双线传播策略’、以及针对高维自适应诅咒体的‘多层析因压制战术’。”璇玑的声音平静地总结,“本地文明‘埃拉西亚’对‘启明星体系’的接受度良好,初步的文化与技术融合已见端倪。预计在提供基础工业与农业恢复技术支持后,该文明可在五年内恢复到灾前社会结构的30,并建立起初步的、具备一定抗诅咒能力的本土超凡力量体系。”
林玄清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报告最后部分,关于“诅咒核心后续反应分析”的一页。
数据显示,影界深处的那个核心,在遭受“道争”打击后,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与“收缩”。其活动强度降至历史最低点,对外污染输出几乎停止。但核心本身的能量密度和内聚程度,却在缓慢提升。更值得注意的是,璇玑在对其逸散的微量信息流进行极限解析时,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晦、却高度有序的“信息结构尝试重组”的迹象。
“它在‘反思’。”林玄清轻声道,“或者说,在其底层逻辑驱动下,被迫进行更深层次的‘迭代’。这次的对手超出了它的经验库,它在尝试构建新的、能够应对‘理念层面攻击’的模型甚至,可能在学习‘模仿’。”。”璇玑确认,“需提高警惕。建议加快对埃拉西亚本土文明的支持力度,促使其尽快形成稳定的秩序场,从世界规则层面压缩诅咒的生存空间。同时,应考虑对影界核心进行预防性、限制性打击,延缓其迭代进程。”
“预防性打击暂时不必。”林玄清沉吟道,“我们的力量投射有其极限,当前应以巩固埃拉西亚秩序为首要目标。不过,对其迭代进程的监控必须提到最高级别。另外,璇玑,我让你分析的在净化过程中,于不同区域采集到的、关于‘诅咒源头追溯’的数据,有结果了吗?”
“分析已完成。综合十七处主要污染区深层能量残迹谱系分析,结合洛瑟安提供的部分上古禁忌文献,有87的把握确定,本次侵蚀埃拉西亚的‘血肉诅咒’,其最初的‘感染源’并非自然生成,也非偶然的高维泄露。”
璇玑调出了新的图表,那是一个复杂的信息流向追溯模型。
“所有污染能量的‘初始扰动特征’,指向一个明确的、带有强烈‘目的性’和‘技术性’的‘注入点’。其技术特征,与数据库记录的、三千年前‘洪荒破碎战役’中,某个已确认被摧毁的深渊侧文明——‘永寂熵巢’的规则武器‘终末之种’,有41的相似度。但经过了明显的改进和适应化改造。”
林玄清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永寂熵巢’我记得在总部提供的诸天威胁档案里,它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以传播‘绝对热寂’为最高教义的疯狂文明,早在洪荒末期就被道祖与科技侧联合舰队共同抹去。它的遗产或者说模仿者?”
“无法确定是遗产、模仿者,还是其理念的其他继承体。”璇玑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埃拉西亚的灾难并非偶然。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试验场’。诅咒的‘学习’与‘适应’能力,很可能本就是其设计的一部分。对方在观察,在收集数据,关于‘秩序文明’如何应对这种新型、智能化的规则侵蚀。”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埃拉西亚的胜利,就不仅仅是一场救援战的结束,更可能是揭开了一个更大阴谋的序幕。
“我们被利用了?作为测试他们新武器的‘磨刀石’?”林玄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存在此种可能。亦可能,我们与埃拉西亚的联合抵抗,本就在对方的某种算计之内。”璇玑冷静地分析,“根据‘永寂熵巢’已知行为模式推演,不排除其目的包括:测试新型诅咒对混合文明(魔法+道法)的侵蚀效率;收集‘启明星体系’的对抗数据;观察在压力下,不同文明间的融合与创新模式其最终目标,仍是最大化熵增与秩序瓦解。”
林玄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淡然。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静室的观测窗前,窗外是埃拉西亚正在恢复清明的星空。
“如果这真是一场测试,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份远超预期的‘答卷’。”
“璇玑,两件事。”
“第一,将‘埃拉西亚可能为针对性试验场’及相关分析,列为最高机密,同步传回远征军总部。建议总部提高对类似特征世界的监控等级,并审查历史上所有与‘熵增型’文明交战记录,寻找模式。”
“第二,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给埃拉西亚文明复兴委员会的‘长期合作与发展纲要’草案。在原定的技术援助基础上,增加‘联合防御技术研发’、‘跨位面灾难预警网络建设’、以及‘文明存续哲学共同研究’等深度合作项目。我们要帮助埃拉西亚,不仅站起来,更要成为一个有力量的、能思考的、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仅仅是‘受援对象’。”
他的目光投向星空深处,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幕后的阴影。
“他们想观察文明在压力下的反应?想收集数据?可以。”
“我们就让他们看清楚,何为‘道’之文明——不仅善于抵抗,更善于在抵抗中学习、成长、创新,并将每一次挑战,都转化为迈向更高层次的阶梯。”
“埃拉西亚,将成为第一个从灾难中涅盘,并将灾难本身转化为文明资粮的范例。这,才是对‘熵增’最好的回答。”
璇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演算,最终回应:“指令确认。策略更新:从‘援助与传播’模式,部分转向‘共同成长与战略防御’模式。风险预估上升,但长期收益潜力大幅增加。”
林玄清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凝望着星空。
埃拉西亚的天空正在洗净污浊,但诸天的暗流,似乎才刚刚开始涌动。
远征军的航程,注定了不会平坦。而这也正是其意义所在——在无尽的挑战中,践行并传扬那“周行不殆,生生不息”的大道。
第一站的故事接近尾声,但更广阔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