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者……留下……灯……与……命……”
干涩砂哑的声音，如同无数砂砾在颅骨内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宣判，狠狠碾过众人的神魂。
祭坛之下，灰败的石像与干尸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陆凡七人。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唯有那种与整座残城融为一体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死寂“荒芜”气息，如同粘稠的泥沼，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而来，试图冻结灵力，侵蚀生机，将一切存在拖入永恒的沉寂。
祭坛顶端，那身披残破黑袍、头戴生锈青铜冠冕的高大人影，缓缓抬起了手。它的手掌同样覆盖着灰败的、仿佛石化的皮肤，五指干枯修长，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吞噬光线的灰黑雾气。
随着它抬手，下方围拢的石像干尸群，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原本僵硬的身体同时动了起来！动作并不迅捷，甚至有些迟缓，但步伐坚定，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退！退回石室！”陆凡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嘶声喝道。眼前的敌人数量太多，且气息诡异，与这片残城环境浑然一体，硬拼绝非明智之举。那地下石室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或许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众人反应极快，立刻相互搀扶着，向刚刚出来的阶梯入口退去。
然而，那黑袍人影似乎洞悉了他们的意图。它抬起的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咔…咔咔……”
祭坛周围的地面，那些巨大的黑色石板突然剧烈震动、隆起！一根根粗大如蟒、由灰黑色岩石与枯骨混合构成的尖刺，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瞬间封堵了通往阶梯入口的数条路径！更有几条尖刺从侧面和后方闪电般刺出，直取队伍中伤势较重的韩立、苏沐和青书！
“小心！”
雷豹怒吼，开山斧横扫，土黄色罡气勃发，将刺向韩立和苏沐的两根尖刺劈碎，碎石骨渣四溅，但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胸口发闷。
冷月身形如鬼魅般闪烁，刀光连闪，将袭向青书的几根细小骨刺削断，但更多的尖刺已经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不能退回去了！”沈清秋清叱一声，星辰古剑挥洒出片片璀璨剑光，将前方刺来的石骨尖刺绞碎，但剑光触及那些灰败石像干尸时，却仿佛砍中了最坚硬的岩石，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效果甚微。这些被“荒芜”力量侵蚀同化后的存在，物理防御高得惊人，对寻常灵力攻击的抗性也极强。
雪倾颜见状，立刻催动涅盘凰火，赤金色的火焰化作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侧面涌来的石像干尸。凰火至阳，对“荒芜”死气确有克制，被火焰灼烧的石像干尸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动作明显迟缓，体表出现焦痕。但火焰消耗巨大，且石像干尸数量太多，前仆后继，火墙迅速变得稀薄。
局面瞬间恶化！他们被彻底困在了祭坛下的这片空地，进退维谷！
“结圆阵！背靠背防御！”陆凡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感受到识海中那盏融合了碎片后焕然一新的心灯，虽然灯焰因透支而微弱，但其本质已然不同，那股新生的、带着往生灯特有净化意蕴的力量，正在缓慢而顽强地抵抗着外界“荒芜”气息的侵蚀，并滋润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神魂。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心灯之力，融入自己的感知，向外延伸。
刹那间，他“看”到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石像干尸和灰败建筑。他“看到”了弥漫在空气中、如同灰色潮水般缓缓流动的“荒芜”法则丝线，它们渗透进每一块石头，每一具尸体，与这座残城古老的怨念、死寂彻底融合。他“看到”了那些石像干尸体内，作为驱动核心的、微弱的灰黑色光点，那是被“荒芜”污染的残魂或能量枢纽。他更“看到”了祭坛顶端那黑袍人影——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高度凝聚的“荒芜”法则节点，是这座残城无尽死寂意念的汇聚体与显化，通过那顶生锈的青铜冠冕，隐隐沟通着某个更加遥远、更加恐怖的源头（荒芜之主？），是整个包围网的核心与指挥！
弱点！这些被“荒芜”驱动的造物，其核心在于体内那被污染的微弱光点，以及它们与环境中“荒芜”法则丝线的连接！而那黑袍人影，看似强大，但其力量根植于这片残城，若能干扰甚至切断它与环境“荒芜”法则的联系，或者直接重创其核心节点（青铜冠冕？），或许就能打破僵局！
但如何做到？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常规攻击难以奏效。
陆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指尖。先前击退“荒芜注视”时，那融合了灰白金三色、蕴含往生净化之力的心灯火焰……
或许，只有它，才能真正克制这种“荒芜”！
“清秋，倾颜，韩立，苏沐，雷豹，冷月，青书！”陆凡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传入每个人耳中，“听我指挥！我需要时间凝聚一击，目标是祭坛上那个戴冠冕的怪物！在我出手前，替我挡住所有攻击，争取十息时间！”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历经无数次生死与共，他们对陆凡的信任已然刻入骨髓。
“好！”众人齐声应道，气势陡然一凝，疲惫与伤痛仿佛被暂时压下。
沈清秋剑光一敛，转而变得极其凝练，不再追求范围杀伤，而是精准点刺那些石像干尸眼眶、关节等疑似核心或连接点的位置，虽不能一击毙敌，却能有效迟缓其动作。雪倾颜也将凰火收缩，不再维持火墙，而是化作数十朵灵动的火焰蝴蝶，专门扑向那些体内灰黑光点较亮、似乎是小头目的石像干尸，进行精准净化干扰。
韩立、苏沐双剑合璧，剑光交织成网，守住一侧。雷豹怒吼连连，将戊土灵力灌注双腿，重重踩踏地面，制造小范围的地刺和震荡，扰乱石像干尸的阵型和地面“荒芜”法则的流动。冷月的身影在阴影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锋利的刀光都精准地斩向石像干尸脖颈或脊柱的连接处，虽难以斩断，却能造成短暂的僵直。青书则拼尽全力，将身上最后的阵旗和灵石抛出，在众人外围布下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预警与迟滞阵法。
七人如同一叶在灰色怒潮中颠簸的小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凭借着默契的配合与决死的意志，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撑开了一片狭小的、不断被压缩的空间。
祭坛顶端，那黑袍人影似乎对下方蝼蚁的顽抗感到了一丝不悦。它抬起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嗡……”
空气中流动的“荒芜”法则丝线骤然变得急促、凌厉！更多的灰黑色雾气从地面、从建筑残骸中渗出，汇入那些石像干尸体内。它们的眼窝深处，亮起了两点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灰光，动作陡然加快了几分，力量也明显增强！同时，地面再次剧烈震动，更多、更粗大的石骨尖刺破土而出，如同择人而噬的巨蟒，从刁钻的角度刺向防御圈！
压力骤增！
雷豹一个不慎，被一根突然从脚下刺出的骨刺擦中小腿，鲜血淋漓，踉跄后退。韩立和苏沐的剑网也被数根尖刺强行突破，两人拼着受伤才勉强格开。青书的阵法光芒急剧闪烁，瞬间破碎了两层。
“坚持住！”沈清秋嘴角溢血，剑势却越发凌厉凶狠，星辰古剑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雪倾颜脸色苍白如纸，操控的火焰蝴蝶已消散大半，显然灵力即将见底。
时间，在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陆凡对身外的险恶战局充耳不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识海，沉入了那盏心灯之中。
他回忆着指尖点燃灰黑光束的感觉，回忆着往生灯碎片记忆中那照耀万界的光明，回忆着自身对生死轮回的感悟，更回忆着混沌心灯包容并蓄的本质。
一丝微弱却无比精粹的心灯本源被抽出，沿着特定的经脉轨迹，缓缓汇聚向他的右手指尖。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用心感受着力量的性质变化。
灰，代表混沌包容，是根基，是桥梁。
白，代表往生净化，是锋芒，是克制。
金，代表生命源种与涅盘生机，是燃料，是后盾。
三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心灯这个核心熔炉中，以一种玄奥的比例和方式，开始尝试……融合！
指尖，一点豆大的火苗悄然浮现。初始依旧是混沌的灰白色，但内部开始流淌出细密的金丝，火焰的边缘，则泛起一层净化一切的玉白光泽。火苗极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随时会熄灭或炸开。陆凡的脸色也随之忽明忽暗，身体微微颤抖，凝聚这一丝融合火焰的消耗和掌控难度，远超他的想象。
七息……八息……
防御圈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三丈范围，众人身上伤痕累累，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冷月的左肩被一根骨刺擦过，带起一溜血花。雪倾颜终于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半跪在地，剩余的火焰蝴蝶尽数熄灭。
祭坛上的黑袍人影，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那由黑暗漩涡构成的面部，对准了下方苦苦支撑的众人，尤其是正在凝聚力量的陆凡。它缓缓张开了嘴（如果那黑暗漩涡能称之为嘴）——
一股无声无息、却仿佛能抽干万物生机、抹去一切存在痕迹的灰黑色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变成了单调的死灰！
这是比之前“荒芜注视”更加直接、更加范围性的法则侵蚀！
“不好！”沈清秋感到自身的剑意和生机都在迅速流逝，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是现在！”
陆凡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没有神光爆射，只有一片近乎虚空的平静，而在平静的最深处，倒映着一朵缓缓旋转的三色火莲！
他对着祭坛顶端那黑袍人影，对着那张开的黑暗漩涡，将凝聚了全部心神、意志、以及伙伴们用鲜血争取来的宝贵时间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夺目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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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缕纤细如发丝、长约三寸、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灰白金色泽、内部仿佛有微型心灯与莲花虚影交替闪烁的……火焰细线，脱指而出。
火焰细线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弥漫的“荒芜”波纹，如同归家的游子，又如审判的利剑，笔直地、平静地，射向了黑袍人影眉心——那青铜冠冕与黑暗漩涡的交界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缕纤细的火线。
石像干尸的灰光眼眸似乎凝固了。
黑袍人影扩散的灰黑波纹微微一顿。
火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暗漩涡与青铜冠冕的交接点。
下一刻——
“嗡……！！！”
黑袍人影的整个躯体，剧烈地、高频地震颤起来！它那由“荒芜”法则高度凝聚而成的身躯，从眉心被火线没入之处开始，爆发出刺目却并不耀眼的灰白金三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爆炸，而是如同最纯净的净化之雨，从内部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构成它身躯的浓郁“荒芜”死气如同积雪遇到沸汤，迅速消融、瓦解！它头上的青铜冠冕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的锈迹剥落，露出下面同样布满裂痕的金属本体，冠冕中央镶嵌的一块暗灰色宝石，更是“啪”地一声炸成齑粉！
“呃……啊……！！！”
不再是砂石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怨念、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嘶鸣，从黑袍人影（或者说即将溃散的法则节点）中爆发出来！
它猛地抬起双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想摧毁什么，但手臂也在光芒中迅速崩解。
与此同时，下方所有的石像干尸，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动作齐齐僵住，眼眶中的灰光瞬间熄灭。紧接着，它们体内那作为驱动核心的微弱灰黑光点，如同连锁反应般，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地炸开，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失去了核心驱动，这些石像干尸哗啦啦倒下一片，重新变回了真正的、毫无生机的石头与枯骨。
弥漫在空气中的“荒芜”法则波动，也随着核心节点的崩溃而剧烈紊乱、衰减。
笼罩众人的恐怖压力，骤然一轻。
陆凡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倒下，被眼疾手快的沈清秋和雪倾颜扶住。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指尖残留的一丝三色火星彻底熄灭，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本源，透支严重。
但，他成功了。
祭坛顶端，那黑袍人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顶布满裂痕、光泽黯淡的青铜冠冕，“哐当”一声掉落在祭坛边缘，滚落几阶台阶，最终停在了一片碎石之中。
残城，重归死寂。唯有呼啸的风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战。
“快……带上那冠冕……离开……这里……”陆凡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有一种预感，那青铜冠冕，或许是离开这片“荒芜”之地，或是了解此地秘密的关键。
沈清秋点点头，示意雪倾颜照看陆凡，自己则强提一口气，身形掠上祭坛台阶，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布满裂痕的青铜冠冕捡起。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不祥感，但其中原本蕴含的恐怖“荒芜”意志已然消散大半。
“走！”沈清秋低喝一声，与雪倾颜一起搀扶起陆凡，韩立、苏沐等人也互相扶持着，迅速离开了这片遍布石像干尸残骸的祭坛区域，朝着残城更深处，那未知的、被灰雾笼罩的方向踉跄而去。
他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力量，并研究这顶诡异的冠冕。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祭坛废墟的阴影中，一块不起眼的、刻着扭曲符文的碎石后面，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荒芜”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色雾气，悄然钻出，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原地盘旋了片刻，仿佛在“嗅探”着残留的气息。
然后，它锁定了陆凡等人离开的方向，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雾气之中，隐约传来一丝冰冷而贪婪的意念波动，与祭坛上那黑袍人影的气息同源，却更加隐蔽，更加耐心：
“灯的气息……变得更清晰了……”
“追踪……标记……报告……”
“伟大的‘荒芜之主’……会喜欢这份……祭品……”
灰雾融入风中，消失不见。
（第3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