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曦迟疑片刻,目光扫过封伯光的残肩,又看了看方律沉静的神色,最终归剑入鞘,把头一扭说道:
“只许点到为止,谁要动了杀心,我即刻出手拿人!”
陈十安立刻拱手道:“多谢巡使成全。”
封伯光不语,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五步,空出中间丈许宽的街道作为战场。
李云曦和方律在一旁观战,没想到最后竟然不用他们出手。
陈十安负剑而立,主动报上了姓名:
“青峰剑法,陈十安。”
封伯光微微一笑,也举刀作礼回道:
“鸣金刀诀,封伯光。”
这样互报功法和姓名,还真有几分旧时以武会友的风范。
可惜啊,如今只会让人感到可笑。
“你的右臂……”陈十安的目光落在封伯光光秃秃的右肩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封伯光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是断了只手而已,已经封住伤口了,没有什么大碍。都元婴期了,还在乎一条手臂吗?”
陈十安摇摇头,突然抬起左手,食指点在自己右肩穴位上。
只见一道剑光从指尖射出,顿时切断了他整条右臂的经脉!
原本灵活的右臂瞬间垂落,软得象没有了骨头,玄铁剑也顺势从手指上滑落。
然后陈十安改用左手持剑,玄铁剑在左手中挽出一个圆润的剑花,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见迟滞。
他理所当然般地说道:“这样就公平了。”
封伯光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眼角都笑出了泪光。
他死死盯着陈十安,眼中满是狂热与敬重:“好!没想到上天最后竟为我安排了这样一位对手,这次真是死也值得!”
陈十安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摆开了架势,仿佛随时都可以接招。
方律忽然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抬头一看,几滴雨点落了下来。
下雨了。
一滴雨砸在玄铁剑的剑脊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即细密的雨丝如织,转眼就将青阳大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雨点打湿了陈十安的布衣,要洗落他在炼器厂沾上的铁屑,也淋透了封伯光的衣袍,要洗掉他一身猪肉的骚味。
两人都没有动。
封伯光左手握着玄铁刀,刀尖拄在地上,雨水顺着刀身流淌,在刀刃处汇聚成珠,又滴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陈十安亦是如此,剑身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剑尖斜指地面,与雨水交融的轨迹形成一道精准的弧线,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流云刺出。
这一刻,他们眼中就只剩下彼此。
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街边猪肉摊散落的肉屑被雨水泡得发胀,远处巷口不时有稀疏的脚步声,都被彻底隔绝在他们感知之外。
天地间只剩下这场迟来的对决,是他们各自人生中唯一的光。
方律看着街上对立的两道身影,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又可悲。他们一个是在炼器厂流水在线消磨半生的打件剑修,一个是学了二十年刀法却误入歧途的猪肉刀修。
这样的两个人对决,在旁人看来或许滑稽不堪。但是对他们而言,却有着比生命更重的分量。
他们好象不该如此,却又只能这样。
或许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他们真能成为一代剑仙和一代刀圣也说不定。
但在这里,他们就只有彼此。
因为玄荒不属于他们。
动了!
封伯光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猛地踏地,青石板被踩得粉裂,水花四溅,左手玄铁刀带着万钧之力劈出,刀风卷着雨水,化作一道黑色的雷霆,直取陈十安的面门。
陈十安眼神一凝,左脚脚尖轻点,身形如雨中惊鸿般飘退半尺,同时左手剑随身而动,剑尖如流星赶月般点出,精准地迎向玄铁刀的刀脊。
“——!”
金铁交鸣的巨响撞开雨幕,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就象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共演。
玄铁剑与玄铁刀在雨中激烈碰撞,一阵阵火光不断迸射,随即又被雨水所浇灭。
“陈十安!”封伯光一边挥刀一边大笑,“我真是恨不能与你早日相逢啊!”
“是啊。”陈十安一边举剑招架一边笑道,“说不定我们会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
“谁知道呢?反正如今一切成空了。”
“对,就让一切都随风吧。”
刀剑相鸣,如梦似幻。
唯独此刻,才属于他们自己。
终于还是封伯光先逐渐感到不支,或许是他之前与方律的拼斗多消耗了一点灵力,又或是断臂伤口终究没有完全封住。
但是都无所谓了,比起他过去遭遇的一切,今天的一战实在是公平得不能再公平!
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公平?
所以他不会找任何理由,这一战让他败也败得痛快!
“喝!”封伯光突然一声暴喝,身形猛地前冲,玄铁刀竟舍弃了所有防御,刀身翻转,以刀尖直指陈十安腹部。
这一刀没有章法,没有退路,甚至连灵力都没有完全催动,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因为他看得清楚,陈十安的剑比自己的刀快上半分,只要对方横剑前送,剑尖必然先一步刺穿自己的咽喉。
但是他不在乎,他早已将这场酣战视为人生的绝唱,能死在这样的对手剑下,便是最好的归宿。
方律的瞳孔微缩,他看穿封伯光求死之意,正要用已经可以再次使用的惊神眼止住封伯光的动作。
可当他看到陈十安的应对时,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并顺势拉住了一旁同样想要出手的李云曦。
玄铁刀刺进陈十安的腹部,却只入半寸便被汹涌的灵力给挡住。
封伯光猛地一怔,预想中的剑锋穿喉并未到来,反而从咽喉处传来一股略带温热的触感。
抵在那里的不是冰冷的剑锋,而是陈十安的两根手指。
陈十安的玄铁剑早已脱手,剑身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插进青石地板。
他只用两根手指抵住封伯光的喉咙,上面凝聚着纯粹的剑意。只要手指轻轻一动,就能发出剑光将封伯光的元神连同肉体一起斩灭。
“你输了。”陈十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封伯光浑身一僵,喉结滚动着不敢动弹,愣了半响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