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寿安堂。
“母亲,这是不是太过了些?”王若弗对着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端着茶杯,淡淡道:“怎么?她来找你了?”
王若弗察觉到老太太不悦,但依旧说道:“这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
“蠢!她如此害你,你还念着她的好?”盛老太太怒道。
王若弗一愣:“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啊?”
盛老太太叹了叹气说道:“开封府的王推官,前些日子被言官弹劾的事情你知道吗?
“”
王若弗点了点头:“闹得很大。”
盛老太太:“知道为何吗?”
王若弗:“不知。”
盛老太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也太闭塞了,怎么还不如我一个一直待在深宅大院里的老婆子?”
王若弗低下头:“儿媳惭愧。”
盛老太太说道:“王推官上疏请朝廷施行青苗法,让官府借贷取代民间的借贷。最后朝廷没有施行,但却在打压民间借贷。你这个时候放印子钱,是怕你丈夫仕途太顺吗?”
“这儿媳真不知道,请母亲明察。”王若弗顿时惊慌失措,随即一阵后怕。
“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否则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盛老太太冷哼一声:“还有,你当断不断,这种事情多了,华儿在曹家早晚也会失宠的,到那个时候对冯翊侯而言也不过是一纸休书的事情。”
良妾也是妾,既受到七出的限制,又不象正妻有三不去的保护。
虽然不能发卖,但是犯了错,夫家说休也就休了。
若真是休了还好,怕的就是夫家不写休书,就这么在深宅大院中被冷落,郁郁而终。
想到自己的女儿,又想到了盛家,王若弗顿时有些后怕。
是啊,妾终究是妾。
曹倬能陪着华兰回盛家,代表了他宠爱华兰。
但这份宠爱终究是有限的,要是让康王氏这么纠缠下去,指不定哪天这宠爱就耗尽了0
等到华儿失宠,盛纮这个户部郎中,对曹倬而言,和康海丰有区别吗?
宠妾灭妻、教子无方、正妻不贤。
随便一个,都能让盛纮去兴化军陪康海丰。
尤其是盛纮还没有派系,既不是新政派也不是保守派。
一旦曹倬发难——甚至都不用发难,只要曹倬表现出一点对盛家的疏远。
两个派系的人都会自己上来,把盛家排挤出汴京。
夜晚,冯翊侯府。
“主君,康海丰一家已经启程前往兴州了。”曹倬回府后,宗器说道。
兴州,便是兴化军的治所、
曹倬闻言一愣:“谁?”
宗器说道:“主君忘了,就是华兰小娘的姨父。”
“哦”曹倬恍然,宗器不说他都已经忘了。
康海丰这种小角色,要贬他当然不需要亲自去找天佑帝。
给御史台或者谏院的言官写一封举报信,这群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曹倬根本不需要下场,谏官们就会帮曹倬把事情做了。
哪怕他们此前才弹劾过曹倬,但是谁会跟业绩过不去呢?
天佑帝似乎很烦这个康海丰,但是康老爷子的人脉还是在的。
虽然不能帮康海丰仕途顺利,但天佑帝真的要没有任何理由裁掉或者流放康海丰,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所以就想到了兴化军节度副使这个职位,扔到兴州去了事。
天佑六年,八月。
今日,冯翊侯府可以说是忙疯了。
因为,有一件大事。
赵琅嬛临盆。
侍女和老妈子们频繁的端着热水进入产房中,脸上也非常焦急。
曹倬在屋外,听着妻子隐约传来痛苦的嚎叫,急得坐不下来。
“夫君,姐姐一定能平安的。”华兰在旁边,温声安慰道。
“母子平安。”华兰说着,又想起什么,便补充道。
曹倬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但曹倬依旧没办法静下心来。
华兰看着曹倬焦急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只是不知道自己以后若是产子,夫君会不会也如同今日一般焦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啼哭仿佛划破黑夜的光明一般,让曹倬回过神来。
“恭喜君侯,恭喜君侯,母子平安,是位公子。”稳婆从屋内走出,喜笑颜开。
曹倬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跨步踏入屋内。
见到赵琅嬛,还有她身边的孩子,曹倬急忙走了过去。
“主君!”池了了抱起孩子递了过来。
曹倬难得的展现出笨拙的一面,生怕伤着这个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曹倬真的有一种与这个孩子血脉相连的感觉。
曹倬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赵琅嬛,她此时已经极其虚弱。
虽然还有意识,但也只能看着曹倬笑。
曹倬眼框微红,坐在床边,伸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珠。
“夫君,可曾想好孩子的名字?”华兰问道。
曹倬想了想:“就取一个谌字吧,有中正,真诚之意。字与谌字映射,叫子信如何?”
“好,好名字啊。”池了了说道。
曹倬看着妻子,抱着孩子,心中难得如此高兴。
这不仅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他们曹家一脉的言字辈的长子。
前院,赵德昭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始终静不下来。
“日新,你冷静点。”赵匡义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劝慰道。
“三叔,你这叫我怎么冷静?”赵德昭急切道。
赵惟正说道:“父亲,多福自小身体康健,不会有事的。”
“你闭嘴,别烦我。”赵德昭对儿子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骂了过去。
赵惟正讨了个没趣,连忙闭嘴。
“日新,你这样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坐下。”曹璨上前劝慰道。
“哎呀!”赵德昭一拂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徽柔坐在角落,也是满脸担忧。
张氏上前抱了抱女儿,然后走到赵德昭面前:“好了,先坐下吧。”
得到妻子的宽慰,赵德昭才终于冷静了一会儿。
“云汉!”此时,赵惟正起身喊了一声。
只见曹倬走入正堂。
“云汉,多福怎么样了?”赵德昭夫妇连忙起身,冲上去抓住曹倬。
曹倬好险差点没条件反射的给赵德昭一耳光,好在是忍住了:“泰山泰水放心,母子平安。多福和孩子已经睡下了,晚点再去看吧。”
听到曹倬的话,赵德昭松了口气,腿一软就要往地下坐。
“父亲!”赵惟正连忙上前扶着。
“厢房已经打扫出来了,泰山泰水今晚就住在我这儿吧,若有事也好照料。让福金住后院,也好照顾她姐姐。”曹倬看了看赵徽柔。
赵徽柔点了点头:“好的,姐夫。”
赵德昭夫妇也没反对,外孙出世他们也想看看。
夜晚
赵徽柔看着小床上的婴儿,用手撑着脸:“谌哥儿!谌哥儿!子信!”
叫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的伸手,想要把孩子抱起来。
曹倬上前,一个脑瓜崩,敲在她头上。
“姐夫,我好歹也是姨母,抱一抱怎么了?”赵徽柔气鼓鼓地说道。
“去去去!”曹倬上前把赵徽柔赶开。
赵徽柔看着曹倬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怨,觉得曹倬如此偏心。
他不过是你的亲生儿子而已,我可是你的小姨子啊。
天佑帝得知曹倬的长子出生,特意给了曹倬半月的休沐。
过了几日,天佑帝又下诏给曹家。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给了一个荫封,如果这孩子长大后不成器,可以靠着荫封当官。
没错,天佑帝的赏赐,从来都是如此简单粗暴的。
不给你玩花里胡哨的,直接实实在在的给到当事人。
孩子出生?那见面礼就不给什么钱财珍宝了,直接给孩子一个荫封。
不过和孩子的荫封一起到的,是催促曹倬入宫议政的敕令。
用一个荫封,把原本半月的假期拦腰斩断了。
曹倬不得不从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中抽出身来,赶紧入宫。
说实话,确实是大事。
西夏的求和国书到了。
“既然西贼已然求和,答应也未尝不可。但臣以为,修筑堡寨之事可以停,但已经修筑的不能拆。还有,往河湟之地开边的事情,也不能停。”司马光立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王安石了说道:“臣同意君实之言,议和可以,但开边不能停。河湟之地要收,青唐吐蕃要拉拢,横山也要经略。”
曹倬看着这两人难得达成了共识,不由得有些感慨。
要知道前世司马光和王安石已经党争到魔怔的地步了,后期司马光主政甚至做出了把已经吞并的土地吐出去的魔幻操作。
只能说世界是如此的神奇,没有陷入党争泥潭的司马光,还是能够理智对待版图问题的。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看周围。
不对,我怎么又在福宁殿议政了?我不是辞去了参预朝政资格的吗?
看着天佑帝脸上得逞的笑容,曹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趁着自己沉浸在天伦之乐的喜悦中,用一个荫封把自己打懵,然后顺势让自己入朝议政。
“云汉有何看法?”天佑帝看向曹倬。
曹倬叹了叹气说道:“臣还是之前的看法,如今主要精力要放在新政上。可以停战议和,但和的条件要苛,以防止其日后反复。
除了君实和介甫说的那些,臣以为还应该让西贼赔付我大周钱粮,再每年进贡战马和牛羊。
还有,西贼宗室要象我大周称臣,去西夏皇帝号,降为西夏国主,开放河西走廊。
此外,横山五州要划出来,由周夏双方共治。”
“云汉,循序渐进,若是条件过于严苛,西贼难免狗急跳墙啊。北方还有契丹,若与西贼完全撕破脸,契丹难免不会有动作。”司马光说道。
曹倬笑了笑:“漫天要价嘛!先定一个难接受的条件,让西贼慢慢还。反正战与和在我们,一日不议和,堡寨就修一日。等修到天都山,看他们答应不答应。
此外,梁氏乃是西贼内部的汉人家族,我认为可以扶持拉拢,以掣肘没藏讹庞,使其疲于处理内忧而无力出兵。”
“诸位对云汉之言,可有其他看法?”天佑帝看了看殿内诸臣。
众人纷纷点头,都同意曹倬的看法。
当然了,他们心中的同意是各不相同。
比如王安石,是直接同意就开除曹倬说的那些条件,让西夏接受。
而司马光,则是同意曹倬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策略,西夏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再一点一点还。
而还价期间继续修筑堡寨,给西夏方面施压。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边明日早朝,召见西夏国主使者。”天佑帝见众人同意,便直接定了调。
底线已经明确了,其他的都不可以不要,但是帝号必须要给拿下来。
翌日,宣德殿早朝。
西夏使者携国书朝见天佑帝。
“夏国使者嵬名安惠,参见大周皇帝陛下。今特奉我朝皇帝之名,携国书求和。并求娶公主,日后夏国当对大周行婿礼。”嵬名安惠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天佑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看着嵬名安惠:“求娶公主,既然是求娶,那边如寻常百姓成婚一般。不知彩礼是如何准备的?”
嵬名安惠连忙说道:“启禀皇帝陛下,我朝自此愿每年向贵国进献牛羊各五万头,并进献战马八千。”
天佑帝眼神微眯:“哦?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嵬名安惠一愣:“这”
百官也都不由得发出冷笑,这打发叫花子呢?
“宣徽使。”天佑帝喊了一声。
曹倬端着笏板出列:“臣在。”
天佑帝看着嵬名安惠:“夏使,你可认识此人?”
嵬名安惠看向曹倬,心中顿时一惊,连忙说道:“臣岂能不认识国舅,国舅兵锋,鄙国无人不知。”
天佑帝看向曹倬说道:“宣徽使,洪州都督上奏说横山的羌人不好管,但对你服气。
你去洪州,如何?”
曹倬拱手道:“臣自当奉命。”
“这陛下!”嵬名安惠顿时大惊。
虽然只有一战,但是曹倬在西夏国内已经有了止小儿啼哭的威名。
“夏国使者若是觉得宣徽使辛苦,不妨听听我们的条件,如何?”天佑帝看向嵬名安惠,说道。
嵬名安惠叹了叹气,仿佛抽光了所有的利器,说道:“外臣,恭听教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