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陈巧儿是被雷声惊醒的——不,不只是雷声。在那滚雷的间隙里,她分明听见木材断裂的脆响,从后山方向传来,淹没在滂沱雨声中。
“师傅!”她翻身坐起,抓起搭在床边的外衣。
鲁大师的鼾声从隔壁屋传来,老人家年纪大了,睡得沉。陈巧儿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雨立即扑了满脸。院中那架她上个月刚完成的“自动导水渠模型”正在暴雨中运转,竹制的导流叶片飞速旋转,将积水引向排水沟——可今夜的水流声不对劲,太急,太猛。
后山有他们花了三个月修建的试验性水坝。
“巧儿姐?”花七姑揉着眼睛从侧屋出来,手里还抱着白日里试穿的舞衣,“你也听见了?”
“去叫醒师傅。”陈巧儿已经系好衣带,从墙上取下防身的短棍——那是她用榫卯结构设计的伸缩棍,平时只有一尺长,甩开可达三尺,“我去后山看看。”
“这天气你一个人——”花七姑的话被又一记惊雷打断。
陈巧儿摇头:“若是水坝出事,整片作坊都要淹。你快去,记得走檐廊,别淋雨。”她顿了顿,从工具箱里摸出个竹筒塞给花七姑,“若有陌生人闯进来,拔开塞子往地上摔。”
那是她改良的“声光雷”,落地会爆出刺眼火光和巨响。
推开门,暴雨如瀑。陈巧儿戴上斗笠,冲进雨幕前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几盏她设计的“风雨自明灯”在狂风中摇曳,灯罩内的偏心轮结构让烛火始终保持在护罩中央,不曾熄灭。
山路已被雨水泡成泥泞。陈巧儿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心中快速计算:水坝的泄洪口设计是按百年一遇的降雨量来的,今夜这雨虽大,但不过半个时辰,不该有异响——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李员外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自从上月她在集市上那架“自转式水车”大放异彩,引得三个县的工匠前来观摩后,李家的刁难就从明面转到了暗处。先是采购的木料莫名被虫蛀,后有官府来人说要查验“奇技淫巧是否合规”,都被她和鲁大师一一化解。
但今夜这场暴雨,太巧了。
爬上最后一道坡,水坝在闪电中显现轮廓。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
泄洪口的闸门——原本应该根据水位自动调节开合度的齿轮联动装置——此刻大敞着,不是正常开启的角度,而是被人为破坏后的歪斜状态。大量洪水正从那豁口倾泻而下,冲刷着坝体基座。更致命的是,她看见坝体一侧的护坡石有松动痕迹,几块巨石已经移位。
“果然……”她咬牙,正要上前查看,眼角余光瞥见坝顶有人影晃动。
不止一个。
陈巧儿闪身躲到树后,数了数——三个黑衣人,正围着主闸门的操控台动作。闪电划过时,她看清了他们手里的工具:铁撬棍、重锤。
不能让他们继续。一旦主闸门也被破坏,整个水坝会在两刻钟内崩溃,山洪将直冲而下,吞没半山腰的作坊,以及山下溪流旁的十几户农家。
她摸向腰间的小皮囊,里面装着她近日试制的“震慑弹”。原理简单:用硝石、硫磺配比,裹在浸过松油的棉团里,用火折子点燃后投出,能爆开一片短暂的火光与浓烟。但暴雨天,火折子……
“咔嚓!”
一声脆响从操控台方向传来。陈巧儿心道不好,那是主齿轮箱碎裂的声音。她顾不得许多,从皮囊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备用的干燥火绒和火石——可雨水太大,根本打不着。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花七姑!
铜锣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坝上三个黑衣人明显一滞。陈巧儿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不退反进,猫着腰沿坝体边缘疾行——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结构,知道哪里有不显眼的检修梯。
“下面有人上来了!”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道。
“速战速决,把最后这根轴杆砸断就走!”
陈巧儿已爬到他们斜下方三丈处。她眯起眼,借着又一次闪电看清了形势:操控台上,主齿轮箱的护盖已被撬开,一人正举锤要砸向核心的联动轴。一旦轴杆断裂,闸门将彻底卡死,无法闭合。
没有时间了。
她解下腰间那条特殊的腰带——这是她用七十二个活动铜环串联成的“软索”,每个环内都有倒钩,原本是设计来在高处作业时固定工具用的。陈巧儿掂了掂重量,深吸一口气,猛地甩出!
铜环带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缠住举锤人的手臂,却精准地套住了那柄铁锤的锤头。她用力一拉,锤子脱手飞出,“噗通”落入坝下洪水。
“什么人!”三个黑衣人转身。
陈巧儿已经爬上坝顶,短棍甩开,横在身前:“三位深夜来拆我的坝,不先打个招呼?”
她说话时,眼睛飞快扫过操控台。齿轮箱受损严重,但主轴尚未断裂,还有救。问题是,如何拖住这三人,等鲁大师他们上来?
“一个小娘们。”为首的黑衣人嗤笑,抽出短刀,“李员外说你会些古怪把戏,让我们小心。可这大雨天的,你那些木头机关还能管用?”
陈巧儿心中一凛:果然是李员外。而且听这话,对方对她有所了解,有备而来。
“机关不管用,”她后退半步,脚后跟悄悄抵住操控台底座的一个凸起,“但暴雨管用。”
她猛地跺下脚跟。
那不是机关,只是一个信号——操控台下方,她预埋的竹管连通着坝体排水孔。这一跺,竹管末端的塞子被震开,积在管中的高压水柱“嗤”地喷出,直冲三个黑衣人面门。
趁他们躲闪之际,陈巧儿扑到齿轮箱前。锤子已经丢了,她用短棍卡住即将断裂的轴杆,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备用的固定销——这是她随身带的习惯,总带着几个关键部件——试图插入松动的轴承孔。
“找死!”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
陈巧儿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手臂划过,衣料裂开,血痕立现。她闷哼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固定销终于插进一半。
“巧儿!”鲁大师的吼声从山下传来,火光正在逼近。
“他们来人了,撤!”黑衣人首领下令。
“闸门还没彻底破坏——”
“够了,这损毁程度,暴雨再下半个时辰坝必垮!”三人转身欲走。
陈巧儿心中一寒:他们算好了。轻微破坏,让大坝在暴雨中“自然”崩溃,这样事后追查,也只会认为是她设计不当或施工不精。
不能让他们走,至少要抓住一个。
她咬牙,将短棍猛地插入齿轮箱一个特定位置——那是应急锁死装置,一旦启动,整个操控台会暂时卡死,无法操作,但同时也会暴露核心结构。短棍在齿轮间卡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干什么?!”正要离开的黑衣人回头。
“留下吧。”陈巧儿喘着气,雨水混着血水从手臂滴落,“坝若真垮了,山下十几户人家遭殃,我总得知道该找谁讨债。”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冷:“本来只想毁坝,现在……别留活口。”
三人同时扑来。
陈巧儿退无可退,身后是十丈高的坝体斜坡,脚下是濒临崩溃的齿轮箱。她手无寸铁——短棍已经用在锁死装置上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鲁大师半月前喝醉后的唠叨:“巧儿啊,你设计的那些东西,精巧是精巧,但总想着省力、自动……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最可靠的还是最简单的道理——杠杆,斜面,重力。”
最简单的道理。
她目光落在操控台旁那根备用闸门手杆上——那是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杆,长一丈二,平时用来在自动装置失灵时手动关闭闸门。此刻它斜靠在台边,末端用绳索临时固定着。
黑衣人已经逼近,刀锋在闪电下泛着寒光。
陈巧儿扑向手杆,不是抓起它,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固定绳索的木楔。楔子松动,七丈长的沉重木杆失去束缚,顺着坝顶的轻微坡度开始滚动——而坡度的尽头,是那三个黑衣人站立的位置。
“躲开!”首领大喊。
但太迟了。千钧重木在雨水中加速,其中一人被直接撞中小腿,骨裂声清晰可闻。另两人虽勉强跳开,却已阵脚大乱。
这时,鲁大师带着四五个青壮村民终于冲上坝顶,火把在雨中明明灭灭。
“拿下他们!”老爷子须发皆张,手里竟拎着一把木工大斧。
黑衣人见势不妙,拖着受伤的同伙就往山林里退。鲁大师带人追去,陈巧儿却大喊:“师傅!先救坝!”
她已趴在齿轮箱上,借着火把光看清了损坏情况:主轴裂了三分之一,但还没完全断;两个辅助齿轮崩了齿;最麻烦的是联动杆弯曲,导致闸门无法回位。
“七姑!把我工具箱里那个铜套管拿来!还有备用齿轮三号!”她头也不回地喊。
花七姑浑身湿透地跑过来,递上工具时声音发颤:“你的手在流血……”
“没事。”陈巧儿用牙撕下衣摆裹住伤口,开始拆卸损坏部件。雨水打在齿轮上,油污和铁锈混在一起,每拧一颗螺丝都无比艰难。
鲁大师留了两个村民守在坝顶,其余人继续追捕。老爷子蹲到她身边,只看了一眼就倒吸凉气:“这破坏手法……是行家。专挑受力关键点。”
“李员外找的人不简单。”陈巧儿换上新齿轮,手在抖,不知是冷是痛还是后怕,“师傅,帮我把主轴顶住,我要打固定销。”
一老一少在暴雨中协作。铜套管加热后套在裂痕处,备用齿轮对准咬合点,弯曲的联动杆用杠杆原理慢慢撬直……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毫米级的精度,而此刻狂风暴雨,火把摇曳,陈巧儿满手是血。
最后一根固定销敲入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雨势渐小。
陈巧儿拉动试验杆,齿轮箱发出艰涩但终于连贯的转动声。泄洪闸门缓缓闭合,恢复到半开的自动调节状态。洪水的咆哮声渐渐低沉下去。
“成了……”她瘫坐在地,浑身再无一丝力气。
花七姑用干净布巾给她包扎伤口,眼泪吧嗒吧嗒掉:“要是我们再晚来一点……”
“你们来得正好。”陈巧儿虚弱地笑笑,“铜锣声救了这坝。”
鲁大师望着渐亮的天色,脸色却更加凝重:“巧儿,刚才追出去时,我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腰牌,非木非铁,而是某种骨质,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似兽非兽,似文非文。
“这不是本地衙门的东西,也不是李员外那些打手该有的。”老爷子压低声音,“那群人,恐怕不只是来毁坝的。”
陈巧儿接过腰牌,触手冰凉。她忽然想起黑衣人首领那句话:“李员外说你会些古怪把戏。”
李员外如何知道她机关术的细节?她公开演示的只是成品,内部结构只有她和鲁大师清楚。
除非……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接触过她的设计图纸。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刚刚逃过一劫的水坝上。陈巧儿握紧那块冰凉腰牌,望向山下——她的作坊在晨曦中静静伫立,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正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开来。
山下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不止一匹。
花七姑站起眺望,忽然脸色煞白:“是官差……好多官差,往我们作坊去了。”
鲁大师与陈巧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昨夜坝上的袭击只是序幕。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