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马蹄声踏碎了山野的宁静。
陈巧儿从刨花堆里惊醒,听见院外传来衙役粗哑的吆喝。她推开窗棂,只见十余匹官马停在竹篱外,为首的中年官吏手持卷轴,身后李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正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坏了。”陈巧儿心中一沉,昨日鲁大师才提醒过,李员外近日与县衙主簿走动频繁。没曾想报复来得这般快。
花七姑匆匆推开工坊木门,发髻微乱:“巧儿,他们说官府要征用我们的‘千机水车’去治河——可那水车明明是你耗时三年才……”
“先莫慌。”陈巧儿按住她颤抖的手,目光扫过工坊内那些尚未完工的机关构件。院墙外,李员外正指手画脚地向官吏介绍着什么,那副谄媚模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鲁大师拄着拐杖从后院踱出,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炬:“丫头,昨夜让你加固的‘地网’,可完工了?”
“还差最后三道弦机。”陈巧儿压低声音,“师父,他们若硬闯……”
老匠人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就让他们闯闯看。”
衙役推开竹篱时,陈巧儿已端着茶盘立在院中。
“民女陈巧儿,见过各位官爷。”她屈膝行礼,姿态恭敬,余光却将每个人站位收入眼底——七人呈扇形散开,两人守在门口,李员外躲在官吏身后半步,典型的狐假虎威阵势。
主簿姓王,瘦长脸上一双三角眼打量着院落:“陈氏,县尊有令,今春澧水泛滥,需征调民间巧械以固堤防。闻你所作‘千机水车’可昼夜不息引流疏浚,特命本官前来取用。”
话说得冠冕堂皇,陈巧儿心中冷笑。那水车是她融合现代齿轮传动与古代水轮所创,效率确为寻常水车五倍有余,但若真用于治河,岂是这般仓促征调就能运转的?分明是李员外眼红水车在周边村落带来的声望与实利,勾结官府想抢占成果。
“官爷明鉴,”她垂首道,“那水车庞大笨重,拆卸搬运需十日之功。且核心机关需民女每日调试,若贸然移走,不出三日必成废木一堆。”
李员外抢前一步:“王主簿休听她胡诌!此女最擅推脱,上月刘村想借水车模型一观,她也这般说辞!”
“哦?”王主簿眯起眼,“既如此,本官亲自验看。若真如你所言无法移动,便罢了;若是推诿——”他拖长尾音,威胁不言而喻。
陈巧儿心念电转。若断然拒绝,便是抗命;若任其查验,水车核心机密必然暴露。她瞥见鲁大师在工坊窗后微微点头,忽然有了主意。
“官爷请随我来。”她侧身引路,袖中手指轻弹,一粒小木珠滚入院角草丛。
王主簿昂首前行,李员外紧随其后。众衙役正要跟上,花七姑忽然捧着茶盘拦在路中:“各位差爷辛苦,先用盏粗茶吧。”她展颜一笑,眸中流转的光彩让几个年轻衙役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陈巧儿已引着王主簿踏上通往溪边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她走了千百回,每块石板下都有玄机。
第五步,王主簿脚下石板微微一沉。“咔哒”轻响从地底传来。
“什么声音?”主簿警觉驻足。
“许是山鼠吧。”陈巧儿神色自若,心中默数:三、二、一——
“轰!”
左侧竹林忽然弹起十余根削尖的竹竿,呈扇形倒向路旁空地,惊起飞鸟一片。王主簿骇然后退,恰踩中第七块石板。
这次是右侧——七八个藤编圆球从灌木中滚出,每个球表面布满木刺,沿着坡道骨碌碌冲向溪边,最后“扑通扑通”落入水中,惊起更大水花。
“这、这是……”王主簿脸色发白。
陈巧儿故作惊讶:“哎呀,定是昨日调试的‘防兽机关’还未撤去。近来野猪频扰,民女便设了些小玩意儿。”她边说边快走几步,脚法巧妙地避开所有触发石板,“官爷请跟紧民女脚步,切莫踏错。”
李员外在后头嚷道:“王主簿当心!这丫头定是故意——”
话音未落,他踩中第九块石板。
“咻!”
一张藤网自头顶树冠罩下,将李员外兜头裹住吊起半尺。这胖子在空中手舞足蹈:“放我下来!反了!反了!”
陈巧儿强忍笑意,解下腰间小剪,故作费力地剪断绳索。李员外“噗通”摔在地上,官帽滚出老远。
王主簿此时已冷汗涔涔,再看那条看似寻常的石板路,犹如看着巨兽的牙床。他强作镇定:“陈氏,你这院子……”
“让官爷受惊了。”陈巧儿欠身,“民女醉心机关之术,院子里处处是半成品。不如这样——”她指向东侧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那条路安全,可绕至溪边水车处。”
那是她设计的第三条路径,也是最“温和”的一条。
王主簿犹豫片刻,终究不甘空手而回,咬牙踏上小径。李员外狼狈爬起,不敢再贸然前行,只远远跟着。
十步、二十步……就在众人即将放松时,陈巧儿忽然“哎呀”一声,似被草藤绊倒,整个人扑向路旁一棵老槐树。树干被她一撞,发出“咚”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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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漫天木屑如雪花飘落。不,不是木屑,是上百片刨花染成的粉色花瓣,在晨光中纷扬洒下,香气袭人。与此同时,树洞中传出叮咚乐声,竟是几枚竹片敲击石磬,奏出一段清越的旋律。
所有人都呆了。
花七姑最先反应过来,忍笑高声道:“巧儿妹妹,你这‘落英迎宾机关’怎的偏在此时触发了?”
陈巧儿从花雨中站起,拍着衣襟苦笑:“昨日刚调试过敏感度,不想还是太灵了。”她转向目瞪口呆的王主簿,“让官爷见笑,这不过是娱人小技,比起水车实在不值一提。”
王主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子,早已将整片山野变成了她的工坊。继续强闯?天知道还有什么机关等着。空手而回?又实在不甘。
正僵持间,鲁大师的声音从工坊传来:“王主簿,请进来喝杯茶吧。”
茶是花七姑特制的“雾峰清露”,沏在陈巧儿烧制的青瓷盏中,香气袅袅。
王主簿坐在简陋的木凳上,第一次正眼打量这间工坊。墙上挂满各式工具,从规、矩、绳墨到许多他叫不出名的奇形器械;工作台上散落着图纸,线条之精细令人咋舌;墙角立着数个木架,陈列着缩小版的水车、织机、甚至还有能自动开合的窗棂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那台半人高的机关台——数百枚木齿轮层层嵌套,以精妙角度咬合,中央一根铜质主轴上,三枚不同大小的球体正在轨道上循环运转,模拟着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
“这是……”王主簿不禁起身细看。
“民女琢磨的‘三辰仪’。”陈巧儿轻拨某个机关,齿轮轻响,球体运转速度变化,“可推演日月食,亦能辅助农时计算。”
王主簿虽不懂机关之术,却也知此物不凡。他忽然想起县尊书房里那台重金购自州府的日晷,相较之下竟显得粗陋不堪。
李员外见状不妙,急忙插话:“王主簿,莫要被这些奇技淫巧迷惑!那水车才是正事!”
鲁大师慢悠悠啜了口茶:“李员外说得对。王主簿,你可知那千机水车为何不能轻易移动?”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后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齿轮组:“水车核心在此。三百六十一枚齿轮,每一枚的齿数、角度、咬合间隙,皆经千次调试。搬运时稍有震动,错一齿则全组皆废。”老人抬起眼皮,“此物若成废木,耽误治河工期,这责任——王主簿可愿承担?”
王主簿后背一凉。他原以为只是来施压征调,捞些油水,哪想到牵扯如此之深。
陈巧儿趁势道:“官爷,民女倒有一策。水车不可移,但民女可绘制全套图纸,并制作缩小十分之一的演示模型。县衙匠人若有不明之处,民女愿每隔五日前往指点一次。”她顿了顿,“如此,既不误治河大事,水车仍可灌溉周边六村农田,两全其美。”
这是她早想好的妥协方案——以技术换生存空间。
李员外跳起来:“不可!此女狡猾,定会在图纸中做手脚!”
“李员外,”陈巧儿忽然转身,目光如针,“你口口声声为治河着想,那我问你——澧水历年泛滥在何时段?堤防薄弱处在哪一段?疏浚需动用多少民夫?每日进度几何?”
一连串问题砸得李员外张口结舌。
陈巧儿从案头抽出一卷图纸展开:“这是我三个月前考察澧水后绘制的河道图,标注了七处险段。旁边这本册子,记录了近十年水文变化及应对建议。”她将图纸推到王主簿面前,“若县衙真为治河,这些可比一台水车有用得多。”
王主簿翻看图纸,手有些抖。图中标注之详细,推演之周密,远超县衙工房那些敷衍了事的文书。他猛地意识到:眼前女子拥有的不仅是巧手,更有堪比工部官员的治水见识。
气氛微妙变化。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主簿大人!不、不好了!我们的马……马全都……”
众人奔出工坊,只见一幕奇景——
十几匹官马正在院外空地“翩翩起舞”。
不,不是真跳舞,而是每匹马都被一根柔韧的藤条牵着前蹄,藤条另一端系在树上。马匹稍一挪动,藤条便牵扯它们抬起前蹄,落下时又因地面机关触动,会从草中弹出些干草料。马儿们发现规律后,竟开始有节奏地抬蹄、落蹄、吃草、再抬蹄……远远看去,宛如一群训练有素的舞马。
“这、这是何妖术!”王主簿声音发颤。
陈巧儿扶额:“定是‘阿七’又乱跑了。”她吹了声口哨,一只木制松鼠从树梢窜下,跳到她肩头——这机关宠物腹中藏着触发机关的机括,显然又是它调皮触发了陈巧儿设计来娱乐孩童的“舞马机关”。
花七姑忍笑打圆场:“官爷莫惊,这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巧儿妹妹心思奇巧,常做些逗趣机关与村童玩耍。”
王主簿看着那些还在“跳舞”的官马,又想起方才的花雨、树乐、漫天机关,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终于明白李员外为何屡屡在这女子手上吃瘪——这根本不是普通匠人,这是个能以整片山林为棋盘的怪物。
“图纸与模型,限你十日内送至县衙。”王主簿最终咬牙道,语气已软了八分,“至于水车……暂留此地,但需保证随时可应召调遣。”
“民女领命。”陈巧儿深施一礼。
李员外还想说什么,被王主簿狠狠瞪了一眼:“走!”
官马被从机关中解下,一行人狼狈离去。花七姑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巧儿,那些机关你何时布下的?”
“昨夜通宵。”陈巧儿揉着发黑的眼圈,肩头木松鼠“咔嗒咔嗒”地蹭她脸颊。
鲁大师拄拐走近,沉默许久,忽然道:“今日你用了‘示强之法’。”
陈巧儿点头:“一味藏拙,他们会觉得软弱可欺。适当展示实力,反而能赢得谈判空间。”这是现代商业谈判的智慧,她用在了生死攸关的对抗中。
老人凝视着她:“那王主簿虽暂退,但颜面尽失,必怀恨在心。李员外更不会罢休。”
“我知道。”陈巧儿望向官道方向,目光渐沉,“所以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开始。”
夕阳西下时,陈巧儿回到工坊,准备继续完善“地网”机关。她点亮油灯,却见工作台上多了一封未署名的信笺。
展开,只有一行小字:
“州府已闻‘巧工娘子’之名,旬日内当有特使至。慎之。”
字迹清峻陌生,绝非熟人所写。
陈巧儿捏着信纸,指尖发凉。院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脊,夜幕如墨汁般浸染开来。木松鼠跳上窗台,机关眼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荧光,映着她凝重的侧脸。
远处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鸣,一声,又一声,像某种不祥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