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诏令拟定到正式颁布期间,魔王多半与皇帝共处。
人魔两族达成和解乃史无前例之事,自然需要尽可能详尽的磋商。
议事结束后,魔王枕着伊丽莎白丰腴的大腿,任窗外倾泻的暖阳拂过面庞。
事实上,对魔王而言此刻才是最令人心安的时光。
在教会里,魔王与圣骑士们共度了时光。
主要任务是纠正她们对魔族的误解。
一旦让她们明白魔族并非一味憎恨人类的存在,这些圣骑士就将肩负起与教会合作、积极向民众普及这一认知的职责。
“嗯?有什么事吗?是想对我说什么吗?”
——咚咚咚。
“……没事,请继续说明吧。”
魔王瞥了眼奥菲莉娅头顶酣睡的兔子。
那小家伙即便在睡梦中也能完美保持平衡,任凭奥菲莉娅如何晃动脑袋都不会跌落。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不断涌现的强大威压,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所幸这只兔子并未刻意展现力量,只是悠然享受着午睡。
实在不可思议。拥有如此神兽,瞬息间便可镇压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魔族,她们却选择坐而论道。
魔王在消除世人对魔族误解的同时,也抹去了魔族世代相传、源自先代魔王的“人类皆为好战之徒”的偏见。
借此机会,她也逐一接见了那些渴望与魔王交谈的臣子们。
前来单独觐见的,多半是领地里建有地牢入口的封臣。
其中那些改信嘉心糖教的臣子们,沟通起来简直势如破竹。
可面对未皈依嘉心糖教的封臣,交谈难免陷入拉锯战。
“您确定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吗?毕竟坊间盛传受魔气侵蚀会引发可怕的病变。”
“当然。我以魔王之名起誓,这点你大可放心。”
咔嚓,咔嚓。
魔王捻起封臣呈上的饼干,气定神闲地点头应允。
“明白了。啊,要再添些吗?”
“那就有劳了。”
“请稍等。”
若在平日,早有女仆端着茶点翩然而至。
但此刻这位封臣却鬼使神差地,亲自为魔王张罗起点心。
“请用。不够尽管吩咐,准备了很多呢。”
“多谢,人类的点心当真妙不可言。”
魔王说着又咬下一块饼干,齿间响起清脆的咔嚓声。
她眼底倏然掠过一道碎金般的光泽。
“魔王大人,不过从长远来看,恐怕还需要您多提供些帮助。毕竟这世间之事,若单凭善意就能解决倒也罢……”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
“当真?不需要我用浅白的话解释一遍吗?”
“当然,人类,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然是魔王大人了。”
“嗯,还算懂事。”
如此诡异的会谈又反复进行了数次。
虽说是事关重大的政治磋商,但觐见魔王的臣属们却个个卸下心防,争先恐后表明愿全力配合魔王旨意。
倒是那个走路会发出雏鸡叫声的小不点,吧唧吧唧啃饼干的模样,恰好能缓解臣子们纷乱如麻的思绪。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颁布诏令的日子。
此刻魔王也需返回地牢听取局势汇报。
“这些日子承蒙关照了,皇帝。”
“您客气了,魔王。随时欢迎再来做客。说好了哦?”
“好,多些友好往来总不是坏事。”
说罢,魔王用她那小巧的手与伊丽莎白握了握。
“请往这边走。”
魔王向等候多时的娜娜莉走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娜娜莉。”
“……没关系的。”
不知为何,在皇宫中最警惕魔王的角色总是落在她肩上。
作为三皇子的阿瑞斯闭门不出,长女尤莉娅虽对魔王态度友善,却仅限于一起散步赏花这类毫无政治意味的友好互动。
越是端详越觉得难以置信。
将魔王塑造成萝莉形象,莫非真是神意?
正因为魔王保持着可爱女孩的外表,人族与魔族的重要会谈竟进展得出奇顺利。
换言之,娜娜莉所理解的神意,就是为魔族与人类搭建沟通的桥梁。
圣女大人和?多萝西、奥菲莉娅都说“既是神意必是正确的道路”,但娜娜莉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认同。
对话固然重要,可就这样与魔族联手真的妥当吗?
“吧唧吧唧。”
“……”
这个可爱的生命体正抓着娜娜莉的手,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从侍从那里收到的礼物饼干。难道仅仅因为它可爱的外表,我们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它吗?
正当娜娜莉暗自思忖时,魔王的声音忽然传来。
“看来你仍未完全信任本王呢。”
“哪里!”
“不必惊慌。。唯独在你身上,我能嗅到他人没有的警戒气息。不过说这些并非责备,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娜娜莉抿紧了嘴唇。
指尖传来的饼干碎屑簌簌落地,魔王将这沉默视作默许,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蜂蜜般的黏稠感。
“是叫娜娜莉对吧?”
“是的。”
“你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当真如月光般动人。”
“恕我直言,魔王大人,你误会了,当今皇帝陛下并非我的生母。”
“……此话当真?”
“是,她是我母亲的妹妹。”
“原来如此。长得这么像……不过,姐妹之间容貌相似倒也寻常。”
确实如魔王所言,实际上娜娜莉与母亲相比,更像她的姨母伊丽莎白,连发梢微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就像长姐尤莉娅在入嘉心糖教前,也曾带着与年轻时的姨母如出一辙的倨傲神气。
三姐弟中,最像母亲艾露莎的是三子阿瑞斯。
“虽然以我的身份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娜娜莉,你难道不是在畏惧神明吗?”
“!”
“正因心怀畏惧,才无法完全信任祂吧。”
娜娜莉的脚步骤然凝固。
与此同时,魔王的轻笑声同时中断,旷野瞬间漫上刺骨寒意。
“不必过分忧虑。你们信奉的嘉心糖神……是个无比温暖的存在。。祂对人类怀有如此深沉的爱意,连我都能真切感受到。”
“……”
本该有无数回答“我知道”也好,“没这回事”也罢。
可鬼使神差地,娜娜莉不想敷衍,反而渴望从魔王这里得到指引。
纵使她此刻顶着可爱萝莉的皮囊,终究是活过悠长岁月的魔王,或许能给出有价值的答案。
“魔王大人,结果圆满……就是正确的吗?”
“此话怎讲?”
“魔王大人,我同意嘉心糖大人与教会的教义都在追求造福众生的道路。自圣女大人降临后,宗教界的腐败与不正之风一扫而空,就连一度沉迷于权术之争的母后也幡然悔悟,走上了正直圣君的道路,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自从某天突然通过圣女感受到所谓神明‘纯粹的真理’后,母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让我感到恐惧。”
这至今仍是娜娜莉现在依然牵制魔王的原因。
在圣骑士的队伍里,无人敢提‘纯粹的真理’这个字眼的缘由。
皆因对神明的恐惧使然。
那种面对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介入时,自己——不,是人类根本无从抵抗的本能畏惧。
“原来如此……”
魔王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重新迈开脚步。
因着被魔王牵住的缘故,娜娜莉也不得不跟着移动步伐。
“不必如此畏惧,娜娜莉。无论发生什么,神明都不会加害于你们。”
“……您怎能如此确信?”
“本王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魔王低头凝视着娜娜莉,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神明为了守护你们而非我们,才将我塑造成这般模样。”
“!”
“托此之福,我得以获得与人类对话的机遇。因此,对于你们的神明,我亦怀有深深谢意。”
娜娜莉带着魔王前往地牢的途中,这句话始终在她脑海中翻涌。
神明的旨意。
伴随圣女降临而来的,神明一时兴起呢?
讽刺的是,这位最为戒备神明的圣骑士队员。
或许该说,她比包括皇室与教廷在内的所有人,都更接近神明的本质。
与娜娜莉分别后。
抵达首都城最近处魔域地牢的魔王,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份紧张理所当然。
今日正是同胞们的解放之日啊!
“纵是这副身躯,也按捺不住澎湃心潮。”
得到魔族专属土地,乃是全体同胞夙愿。
想到即将堂堂正正宣告自由,魔王的胸腔涌起陌生颤栗。
为汇报自己的战果,魔王昂首挺胸地迈出小巧的步伐。
噗叽,噗叽,噗叽,噗叽。
就在这时。
“这、这个声音……莫非是魔王大人?!”
“?”
乍闻地牢彼端传来陌生嗓音,魔王顿时绷紧了神经——
但对方既称自己为‘魔王大人’来看,想必并非敌人。
这么说来很可能是同族……可同族中有这般天籁之音的成员吗?
“你谁啊?”
“如此澎湃的威压……果然是魔王大人!啊,那个……能请您移步这边说话吗?”
循声噗叽噗叽地走去,映入眼帘的是——
“!”
一名赤身裸体的人类女子正手足无措地遮掩身躯。
‘等等,人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刹那间,魔王脑中闪过一连串不幸的推测。
该不会在自己离开期间,手下和人类发生了冲突……还掳了个雌性人类囚禁在地牢里?
不对。若真如此,她不会如此毕恭毕敬,况且人类素来羞于裸身示人。
在魔族眼中,人类的躯体不过是异族的皮囊,既非可贵亦非可鄙。既然连块遮羞布都没必要夺取,那这女子怕是从一开始就赤裸着被投进地牢。
正当魔王思及此处时。
‘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
毕竟刚刚颁布了新政令啊。
必须赶在苦心经营的威信崩塌前,尽快安抚这个人类女子。
细看之下她身上竟无伤痕,或许只是单纯迷了路。
‘称我为魔王,说不定已察觉我化作了人类少女模样。
既然在首都的中心地带发表过演说,那么这周围的人认识自己的模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魔王刻意压低嗓音,让声线透出威严:
“汝乃何人?人类怎会来到此地……想必因魔力侵蚀而备受煎熬吧。若是我的同族将你引至此地,必定存有误会。且让本王为你排忧解难,还请详述事情原委——”
“不、不是那样的!我根本不是人类!”
“什么?”
魔王再次仔细打量起那个女人。
紫色的长发如瀑垂落,半掩眼眸更添几分神秘韵味。
此刻她泫然欲泣的表情,生生折损了那份神秘感的三分韵味。
肌肤莹白如雪,仿佛从未沾染过阳光的痕迹,裸露的酥胸丰盈饱满,单手掌心竟难以覆尽。
在首都生活时偶然得知的冷知识:嘉心糖教是崇尚女性丰满胸部的宗教。这般尺寸,恐怕连圣女妮露见了都要颔首称许。
不过在魔王眼里,方才目睹过伊丽莎白的波涛汹涌,眼前这对倒也不算惊人。
胸部和臀部的曲线,以及使用人类语言的能力。
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其实……我本想去魔王大人的寝宫,突然有光泄出,昏迷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哈?”
等等。
你说光芒外泄?
莫非就是我获得人类躯体的时刻?
魔王思索时向来戒备森严。
而能在她不卸防备时,潜入深闺的存在。
冷汗倏地划过背脊,魔王涩声道:“莫非你是……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