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年”
男孩没有上前,冷淡的行了一礼。
王微绾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并非尴尬,而是觉得这小子情绪太过平静,完全不像是八九岁的样子。
眼眸中没有童真,没有单纯,更没有欣喜,简直就像是一汪死水激不起任何波澜。
这时,王御史夫妇紧赶慢赶来到正厅。
正所谓礼不可废,先对着君时缈行了大礼,以免被有心人拿了把柄。
那男孩也是伶俐,跟着行了礼。
其他孩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着跪拜
王微绾早就站到了父母身边,还顺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阿父,这小子是”
王御史转头看去,看到男孩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的事阿父晚一些告诉你,你先看看这些孩子,反正不急于一时”
男孩抬眸仰头,正好对上王微绾投来的视线。
不用别人说,他还是亲自说出来的好。
“阿母难产去世了,阿父娶了继妻,她生了两个儿子,子凭母贵。
听说堂姑姑要过继孩子,我就毛遂自荐,打包行李让阿父将我送来了”
子凭母贵,毛遂自荐,打包行李
看上去什么都没说,却又看上去什么都说了。
王御史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作势安抚,转头对女儿道。
“这孩子是你伯祖父的曾孙,算下来也就是你堂兄的儿子,他唤你一声堂姑姑倒也没错”
男孩丝毫不在意,默默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夫子教过母凭子贵四个字,可他对此嗤之以鼻,很不赞同。
先是子凭母贵,才有降生的机会,有优渥的一切伴在身侧。
等长大了,用自身所学走出一条青云路,届时才是真正的母凭子贵。
“原来如此”
王微绾若有所思的点头。
看来这小子心性远超同龄孩子,倒是个好苗子。
“按照虞朝的过继法,先从你二叔大伯的膝下挑选孙子辈的孩子,但他们没有同意,阿父便做主再往远算算亲缘”
王御史说着,眼神掠过其他孩子。
“除了景年这一个孩子,其他的都算是远方亲戚家的,有的是养不起孩子,有的是家里外出做生意被山贼杀了,寄养在他人膝下”
虞朝律法很是严厉,过继必须双方同意,签下一式四份的契书。
一份上交官府以防将来有人因此上告,一份放在宗族做凭证中,另外的双方各一份。
一旦签下契书,就表示过继出去的孩子完完全全属于旁人,与自己毫无瓜葛。
据说这条律法的制定是因前朝过继孩子大多数是为了吃绝户,等收养自己的父母死了,便会带着家当回到亲生父母跟前。
这也是为什么右相对外孙过继一事有所不满的原因。
王微绾瞧了瞧厅内站着的九个孩子,来回看了好几遍。
许久,她缓缓开口。
“我且问你们,知道什么是过继吗?”
当中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跃然开口。
“阿叔说过继了就是旁人家的孩子,有吃有喝,还有夫子教导”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跟上。
“有人给我当阿父阿母,就不再是没父母疼爱的孩子”
“读书写字,将来还能做大官”
“我知道,过继就是把自家的孩子送给旁人,以后还不能回家”
这群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六岁,差不多都是一个年龄段的,说出的话差不多都是相同的。
王微绾听着这些话,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男孩儿。
“你呢?”
男孩儿迟疑了下,而后拱手微微一礼,颇有些小大人的姿态。
“堂姑姑,过继以后便有了名分,是真真正正的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父母教导孩儿,给予孩儿,孩儿能做的便是追求上进,光耀门楣,不负父母养育培育之恩。
若让景年说,景年会说:您养我小,我养您老”
一番话下来,厅内几个大人不是一般的满意。
王御史更是满意的捋着胡须直点头。
王微绾则回过头看了看君时缈,眼神询问她这孩子怎么样。
君时缈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回应。
“瞧,就说这孩子与我有缘吧!”
王微绾嘴角止不住上扬,心情很是愉悦。
她微微俯身,与之四目相对,温柔开口。
“你愿意选我做阿母吗?”
这话让面前的男孩儿惊了下。
到底是小孩子,不懂得收敛情绪,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堂姑姑,您您说什么?”
过继不都是双方父母走个过场?
这自己也能决定吗?
王微绾莞尔一笑,抬手抚上小脸摸了摸。
“你我都是人,但凡是人便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可以选你,你当然也可决定选不选我,这是你与我双方的事,并非独我一人决定”
男孩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不免在心里来回重复,同时思绪回转还在家中之时。
继母说她生来比阿母高贵,只因阿母是农家女,而继母是县令的女儿。
王御史家为女儿过继的消息传回去,阿父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直接告诉管家将他的名字递了上去。
他虽不足九岁,却也知道脸面二字,索性收拾东西抢在阿父开口前说要将自己过继出去。
眼看面前的小人儿怔愣出神,王微绾并未催促。
许久,男孩儿回过神,动作利索的撩一下衣袍双膝跪地。
“儿子请母亲安——”
言罢,三个响头磕下。
王微绾高兴的点头,忙将人扶起。
“好好好,我也算是有儿子了,你是要用原来的名字,还是重新取一个?”
男孩儿有些犹豫的开口:“我还可以可以自己决定?”
回应他的,是一个肯定的微笑。
“那还叫景年,可以吗?”
听说这两个字是阿母在有孕之际翻了许多书籍才得到的名字,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会是景年。
这阿母唯一留下的,且能伴随他一辈子的东西,他想留着。
“当然可以,待签下契书,景年就是我王微绾的儿子,王是王微绾的王,传承的是御史家小姐的姓,知道吗?”
“嗯,儿子知道”
王微绾没有再继续挑一个女儿,毕竟没有合眼缘的。
之后便是亲自采买王景年所需要的一应物件,夫子也是亲自挑选。
至于住处,自然是御史府。
而她,依旧与时缈住在庄子上。
与之前相比,回府的次数多了不少,谁让她现在是有儿子的女人哦不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