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并非寻常,它不侵皮肉,却直钻神魂,仿佛要将人心底里最微弱的一点暖意都彻底冻成冰渣。
风雪在一瞬间变得狂暴,鹅毛大的雪片夹杂着冰棱,劈头盖脸地砸下,顷刻间便染白了整个长乐镇。
赵安刚送完邻家那个贪玩晚归的少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扎纸铺赶。
刺骨的寒风如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得他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诡异的天气来得太过突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地间便已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完全被积雪覆盖。
“该死!”赵安咒骂一声,拢了拢单薄的衣衫。
他本就修为低微,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与凡人无异。
他眯着眼,竭力辨认着方向,心中却越来越沉。
这风雪大得邪乎,仿佛有某种意志在操纵,要将一切活物都困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神智都开始有些模糊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风雪中,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而温暖的光。
那是一点灯火!
赵安精神一振,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拼尽全力朝着那点光亮挪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孤零零立在巷子拐角的小屋,看上去早已废弃多年,屋顶的茅草都塌了一半。
可就是这样一间破屋,窗户里竟然亮着灯,烟囱里还微微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此情此景,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狐鬼惑人的桥段。
但身后是能将人活活冻死的暴雪,面前是唯一的生机,他别无选择。
赵安走到门前,积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定了定神,抬起冻得僵硬的手,正准备叩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向内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夹杂着饭菜香气的暖风,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赵安瞳孔一缩,心脏狂跳。
他贴着门缝向里望去,只见屋子正中,一尊小小的红泥火炉烧得正旺,火焰舔舐着炉壁,发出噼啪的轻响。
炉上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还摆着一碟咸菜。
靠墙的桌子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将整个屋子照得暖意融融。
而在门后的墙角,赫然挂着一把修补过的旧纸伞,伞骨上还残留着胶水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仿佛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喉头滚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
他试探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一道瘦削的剪影在灯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动,看那姿态,像是有人刚刚从炉边站起身,退入了里屋。
“师祖?”赵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吗?”
风雪灌入,吹得门环“铛、铛、铛”连响三声,清脆而有节奏。
这声音像极了当年师祖还在时,清晨催促他起床早课的暗号。
赵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扎纸铺的院内,一直趴在地上、神情恍惚的哑童许传,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小小的身体骤然绷直。
他发疯似的扑到那扇被磨得光滑的旧门槛前,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拍打。
泥泞的地面上,一行行由根须拱起的字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浮现出来,字迹凌厉,带着一股穿透时空的急切:
“它说你不用找回家的路,因为你要回来的地方,早就有人等了你三十年!”
话音未落,林守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赵安所在的小屋之外。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风雪中,双目微闭,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扫过屋内。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神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屋内的每一件物品——那只缺了口的粥碗,桌子腿下垫着的瓦片,甚至连灶台旁柴堆倾斜的角度,都和三十年前,陈九刚刚盘下这家扎纸铺时的布局,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林守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什么幻术。
这是“归家”这个概念本身,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仪式!
只要是心怀归意、身陷绝境的孤独之人,只要踏上了那条回家的路,整个世界都会在他的前路上,自动为他还原出那个永远在等他的人、那个永远为他留着一盏灯的家!
这股力量,已然超越了时空,化为一种慈悲的规则!
与此同时,扎纸铺院中的老槐树无风自动,亿万根须在地脉深处疯狂蔓延,穿透了山川河岳。
万里之外,一处刚刚经历过血战的边陲孤城,一名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的年轻士兵,正从尸山血海中艰难地爬出,意识已在涣散的边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一间被战火焚毁的废屋门前,便再也动弹不得。
,!
就在他即将陷入永恒黑暗的瞬间,那扇焦黑的、只剩下半边的屋门,竟无声地向内开启了一线。
一股食物的香气飘出,屋内同样有火、有水、有干净的伤药,甚至床铺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
墙角,也挂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旧伞。
“像回家了”士兵喃喃自语,彻底昏了过去。
第二天,他被前来打扫战场的村民救起。
当他问起那位救命恩人时,所有村民都惊恐地连连摇头——那间废屋已经荒废了十几年,是个有名的大凶之地,昨夜却有人远远看到,屋里竟闪烁着灯光,仿佛还有一道瘦削的人影在炉边添柴
消息传回长乐镇,赵安听后,非但没有感到欣慰,反而忧心忡忡。
“不行!”他对着林守和许传断然道,“师祖化道,留下的是至纯至善的执念。但这种‘幻屋迎候’,等同于无主的洞天福地,时间一长,必然会引来山精鬼怪、邪祟妖魔前来寄居!若是让那些污秽之物玷污了师祖留下的善念,我等万死莫辞!”
当夜,赵安便取出压箱底的“紫霄荡秽符”,贴在了那间为他挡过风雪的小屋门上。
他要用这至阳至刚的符箓,将这间异常的居所彻底净化,断绝后患。
然而,符箓贴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仿佛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号令,整个长乐镇,无论富户还是贫家,无论新宅还是旧院,所有关闭的门窗,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向内开启!
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悄然浮现出一道穿着短褂的模糊剪影。
那剪影手持一盏昏黄的油灯,静静地立于门内,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就那么沉默地、温柔地,像一位忠诚的守夜人,为所有可能在夜色中迷失的归人,照亮回家的门。
次日清晨,赵安贴在小屋上的“紫霄荡秽符”已然化为飞灰。
而从那以后,每逢风雪交加的夜晚,长乐镇外的古道上,总有旅人能看见一间间自启门户的小屋。
内有热茶,外无招牌,只有门环上会挂着一片小小的黄纸,上面用最朴拙的笔迹写着三个字:
“欢迎回。”
院子里,许传伏在地上良久,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在地上写下新的字句:
“它怕我们觉得再也没有人等了。”
“所以,它让所有的空屋都学会了呼吸。”
林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传承了无数代的补伞针。
到了这一步,他竟再次生出了斩断传承,让这份“关怀”彻底安息的念头。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大到让他恐惧。
他举起针,冰冷的针尖对准自己的指尖。
然而,针尖未落!
“轰——”
院中的老槐树整棵树身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道粗大的裂缝在古老的树皮上缓缓张开,紧接着,一只朴拙的陶碗,被无数细密的根须温柔地、平稳地从树心之中,推了出来。
正是第四百三十一章中,那只被陈九点化、能够自我痊愈的旧碗!
此刻,碗中盛着半碗温热的白粥,正袅袅地冒着白气。
林守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捧住了那只陶碗。
一股暖流顺着掌心,瞬间涌入四肢百骸,直透心脾。
他仿佛在这一刻,跨越了生死,又听见了那句熟悉的、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的嘱咐:
“饿了就多吃一口,看你瘦的。”
他手中的补伞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黎明时分,天光大亮。
赵安推开扎纸铺的店门,准备开始新一日的营生。
他低头时,却发现门槛底部,那行熟悉的、由暮色与尘影交织的小字,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由晨露、炊烟与昨夜归人的足印,自然凝成的新字:
“第四百三十八课:真正的归宿,不是你走到哪里,而是无论你走多远,总有一扇门为你亮着灯,有一个穿着短褂的人,在里面等着对你说——‘你回来啦’。”
话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一阵清晨的微风穿过长乐镇的街巷,吹得门环“铛”地轻响了一声。
老槐树的万千新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上,都仿佛显现出一行微不可见的小字。
万千小字汇成一句话,在朝阳中久久不散:
“从此以后,所有孤独的尽头,都是我未曾说出的那句‘我在’。”
赵安呆立良久,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与戒备,终于彻底被一股深沉的暖意所融化。
他知道,师祖从未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为了所有归人的守护。
入夜,镇子里一片祥和。
赵安按照惯例,提着灯笼在镇子边界巡视,以防有宵小之辈趁夜作乱。
今夜的他,心情格外平静。
然而,当他走到镇子东侧那片陡峭的山崖附近时,一阵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孩童喊叫声,毫无征兆地从漆黑的山崖下方,顺着风传了上来!
那声音稚嫩而绝望,撕心裂肺:
“娘——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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