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药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泥泞的山路上。
昨夜的风暴似乎耗尽了天地间所有的狂躁,此刻只余下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
赵安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师祖的存在已经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从虚无的梦境,渗入到了每个人的潜意识,现在,更是连天地间的死物都开始为他“作证”。
这不再是“想低??而不得”,这分明是天地大道在逼着师祖从永恒的寂静中“活”过来,接受万世的瞩目!
送完药,已是日上三竿。
归途之中,赵安意外地发现,通往镇子的那段最崎岖的乱石坡,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条平整宽阔的石阶小径。
石阶以青石铺就,每一块都打磨得恰到好处,拼接得严丝合缝,甚至在陡峭处还用坚固的木料搭建了扶手。
整条路宛如天成,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了千年。
“好快的工匠”赵安下意识地赞叹了一句,旋即心头一凛。
不对!
长乐镇哪有这等手艺的匠人?
就算有,一夜之间修好百丈山路,更是绝无可能!
他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踏上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当他走到第九步时,脚下的触感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他停下脚步,俯身看去,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那块青石的表面,天然的石质纹理竟诡异地扭曲、汇聚,形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铁画银钩般的——“九”字!
这字非刻非画,浑然天成,仿佛是这块石头在亿万年的地质变迁中,就为了在今日显现此字而生!
赵安浑身一颤,疯了似的沿着石阶向上奔跑。
第九步,第十八步,第二十七步每隔九步,必然有一块石阶上,显现出一个同样深浅、同样笔锋的“九”字!
整条山路,竟是一篇用大地书写的、关于“九”的沉默篇章!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抚过其中一个字。
石面冰凉,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温润,仿佛曾有一只温暖的手,长年累月地在此摩挲,将自己的体温都印刻了进去。
“不不要”赵安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冲回扎纸铺,还未进院,就看见哑童许传正跪在老槐树下,双手死死按在湿润的泥土上,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身前的泥地上,一行刚刚浮现的、由根须拱起的字迹清晰可见:
“它说你想纪念的,早就刻在了脚下。”
赵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而此时的林守,早已不在铺中。
他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走遍了长乐镇的每一个角落,脸色也一分分变得凝重。
镇东的溪流旁,他从溪底捞起一块被冲刷了百年的卵石,翻过来,石头的背面,天然的矿物斑点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九”字轮廓。
镇西的古井边,他拨开井壁砖缝里生长的厚厚苔藓,那绿色的生命,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规律,蔓延成了一个标准的“陈”字结构!
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镇北一座据说已有两百年历史的老墙。
墙皮因昨夜暴雨而大片剥落,露出了内里的土坯。
那层层叠叠的土坯夯层之间,竟压印着数以千计、细如米粒的微型“九”字!
密密麻麻,宛如树木的年轮,无声地记录着无人知晓的岁月!
这方天地,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叫陈九的人,立下一座无形的、遍布每一个角落的丰碑!
与此同时,老槐树的意识早已超越了长乐镇的范畴。
它亿万根须深入地脉,如一张巨大的感知之网,连接到了万里之外,一处黄沙漫天的边关残城。
那里的城墙已在百年前的战火中崩塌,多年来风沙侵蚀,无人修缮。
就在今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兵家属,自发地用扁担、用背篓,运来一筐筐黄土,想要填平那巨大的豁口,为那些战死沙场却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将士,立一座无名之碑。
他们劳作了一整天,精疲力尽,却也只填了浅浅的一层。
当夜,微弱的地动忽然传来。
在那些家属惊恐的目光中,散落四野的碎石、残砖竟自动翻滚、汇聚,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精准地排列、堆砌,转眼间便重新构筑起一段坚固的墙基!
更不可思议的是,石块的缝隙中,缓缓渗出一种金色的、如同树脂般的物质,迅速凝固。
就在那新筑的墙基正中央,这些金色物质汇聚成一行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如天授之铭:
“陈九修过此处。”
这行字并非人为,乃是由墙体中千百种不同的矿物纹理,以最巧合、最完美的方式自然拼合而成!
消息以燎原之势传开,短短半日,便有修仙者闻讯而来。
他们看着这神迹般的城墙,感受着那股源于大地本身的磅礴意志,无不骇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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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铭刻!这是只有圣人陨落,大道悲鸣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陈九是哪位上古大能的名讳?竟能引动地脉为其立传?!”
恐慌,如同瘟疫,在赵安心中疯狂蔓延。
“必须抹掉!立刻!”
赵安双目赤红,再次冲入内堂,翻出了一张比“万念缄口符”更加凶险的禁忌符箓——“大地掩痕符”!
此符以自身寿元为祭,能强行扭曲一方地脉的“记忆”,将这些天然生成的痕迹,重新化为无意义的乱纹!
他咬破指尖,将精血滴在符上,不顾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冲出铺子,一把将符纸死死按在了山道入口的第一块、刻有“九”字的石阶上!
“给我忘掉!”他嘶吼着。
符纸落下的瞬间,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燃烧。
恰恰相反,一股死寂降临了。
紧接着,在赵安惊恐欲绝的注视下——
嗡——!
他脚下的石阶,那个“九”字,骤然亮起!
一道柔和却无法直视的光芒冲天而起!
下一刻,整条山路,所有刻有“九”字的石阶,齐齐发光!
光芒并未就此停止!
镇子里,溪边的卵石、古井的砖缝、老墙的土坯所有显现出痕迹的地方,在同一时刻,全部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这些光点,通过大地之下无形的脉络彼此相连,最终汇聚成一道贯穿长乐镇南北的光路,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直指天际!
整个东域,无数正在闭关的大能、正在观星的卜者,同时睁开了双眼,骇然望向长乐镇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由“道”本身构成的路,昭告着一个存在的永恒!
次日清晨,赵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原地。
那张“大地掩痕符”早已化为一捧无法分辨的尘埃,随风散去。
光路虽然隐没,但昨夜的异象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凡是踏过那条光路笼罩区域的行人,鞋底都会沾染上一层淡淡的、无法洗去的金色粉末,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个金色的足迹。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试图掩盖一个名字,却最终为这个名字,铺出了一条通天彻地的星光大道。
后院,许传趴在地上,早已力竭。
在他身旁,是新刻下的一行狂乱的字迹:
“它怕我们找不到他回家的路——所以,让大地替他签了名。”
林守从屋檐下缓缓走出,他手中再次握住了那枚传承了无数代的补伞针。
这一次,他眼中的挣扎、痛苦、决绝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着赵安,也看着跪在地上的许传,最后,目光落向了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我懂了。”
他举起补伞针,针尖闪烁着最后的寒光。
但这一次,他没有对准自己的眉心,也没有对准任何人。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对着虚空,对着这满院的狼藉,缓缓刺出。
针尖未落!
轰——!
整棵老槐树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在回应他的动作。
粗糙的树皮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块光滑如镜的石板,被无数根细密的树根缓缓地、温柔地推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石板之上,无字,无纹,无痕。
唯有一片亘古的、纯粹的空白。
林守凝视着这块无字之碑,许久,许久。
他眼中的平静渐渐化为了然,最终,化为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滚烫的泪。
他缓缓收回补伞针,对着那块空白的石板,对着这棵沉默了千年的老树,对着那个早已无处不在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师”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敬畏。
“您连碑都教会了世界,怎么不立而存。”
这一拜之后,天地间所有的异象,都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悄然平息。
黎明,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赵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推开铺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营生。
他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心中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门槛底部时,整个人再次僵住。
那光滑的石条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由清晨的露水、昨日的尘埃与那无法洗去的金色粉末,自然凝结而成的细密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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