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枯黄的纸页，将几十年的尘埃与琐碎，化作一缕缕升腾的青烟。
赵安机械地将一册册旧账本投入火盆，橘红色的火焰映照着他茫然的脸。
他需要这种纯粹的毁灭，来清空脑中那片被神迹搅得天翻地覆的混沌。
“哗啦——”
他怀中最后一摞故纸堆因为动作过猛而散开，一本厚重的、用牛皮作封的匠录滑落，不偏不倚地掉进了火盆中央。
“不好！”
赵安猛然惊醒，那本匠录是师祖早年手书的心血，记载了无数失传的纸扎工艺，林守师兄曾言，此乃铺中重宝！
他想也不想，直接伸手去捞！
“嗤啦！”
指尖传来的灼痛让他猛地缩手，可已经晚了。
那本百年匠录已被火焰吞噬了小半，焦黑的残页在热浪中卷曲、破碎，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翩然起舞。
完了！
赵安脸色煞白，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与恐惧。他闯下了弥天大祸！
然而，就在他绝望地看着那些余烬即将飘散之际，诡异绝伦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飞舞的、焦黑的“蝴蝶”，并未消散于空气中，而是在火盆上方一尺处骤然悬停。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盘旋、汇聚！
“这……这是……”赵安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只见那些细碎的灰烬，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化作一道道墨色的流光。
而在流光之下，库房角落里一沓未曾用过的干净桑皮纸，竟“唰”地一声自行飞来，平稳地悬浮在半空！
墨色流光如笔走龙蛇，在那全新的纸页上急速划过！
“沙沙沙……”
空气中，竟响起了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仅仅数息之间，一张崭新的书页便已写满。
那字迹，龙飞凤舞，笔锋凌厉，正是师祖陈九那独一无二、入木三分的风骨！
更让赵安头皮发麻的是，新书页上不仅文字内容与被烧毁的匠录一模一样，就连某一处师祖当年写错后、用笔圈掉的涂改痕迹，都分毫不差地复现了出来！
这不是抄写，这是……复活！
“呼——”
一阵微风从后院卷入，小小的身影如狸猫般蹿了进来。
哑童许传直直扑到火盆前，无视那灼人的热浪，双手猛地按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
他沾满黑灰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板上疯狂划动，留下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它说……你烧的是纸，烧不掉的是记得。”
记得！
这两个字如重锤般砸在赵安和紧随其后赶来的林守心上！
林守快步上前，从半空中取下那张“复活”的书页。
他手指颤抖，目光死死锁定在书页的末尾。
那里的内容他曾熟读百遍，可此刻，在最后一行字的下方，竟多出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
“庚子年七月初九，许传食莲羹三勺，喜甜，笑时有梨涡。”
林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不是匠录的内容！
他猛然回想起一件早已被尘封的往事——许多年前，他无意中看到过师祖一本早已被销毁的私人日记残页，上面恰好有这么一句随笔！
那本日记，在师祖初来长乐镇时，为躲避一场天大的祸事，已亲手付之一炬，连灰烬都被埋入地底深处！
此事，天下间除了他，再无第二人知晓！
如今，这句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话，竟伴随着匠录的“复活”，重新出现在了纸上！
它记得！它真的什么都记得！
与此同时，扎纸铺后院，那棵顶天立地的老槐树，无数根深埋于地脉的金色根须，正微微放光。
它们像最敏锐的探针，正从千百年前深埋于地底的灰烬残渣中，从流淌了百年的地下水脉里，汲取着那些破碎的、被遗忘的“记忆”！
那是陈九初来此地，为斩断过往，焚毁一切文书的那个夜晚所留下的痕迹！
“咔嚓。”
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一块老树皮缓缓剥落。
而在那崭新的内皮上，一滴滴漆黑如墨的树汁，正缓缓渗出，自行流淌，勾勒出一个个古朴玄奥的字符。
——《扎纸十诀》第三式，通幽，失传已久的最后一句心法口诀，正在以这种方式，重现人间！
库房内，赵安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喃喃自语，试图通过默写师门戒律来稳固自己即将崩溃的心神：“师门戒律第一条，敬鬼神而远之……第二条，凡事留一线……第三条，不得……不得……”
他卡住了，第三条是什么来着？他明明前几天才背过！
“不得拒贫者索纸。”
林守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异变再生！
“咚！”
墙角那把跟随师祖多年的旧扫帚，毫无征兆地自行滑落，扫柄在青石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
三声轻响，节奏分明，仿佛三声警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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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铺子那虚掩的大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老乞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内的三人，
林守和赵安都没有动。
老乞丐面露失望，正欲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地上那把扫帚，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他愣愣地看了扫帚片刻，竟对着那把平平无奇的扫帚，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再次转过身，默默地从货架上抽走了一张黄纸，低着头，快步离去。
望着老乞丐远去的背影，林守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化作一声梦呓般的低语：“师祖的规矩……学会了自己站出来。”
它不再需要人来执行，它自己，就是规矩！
“噗通！”
许传突然转身，踉跄地跑到后院井边，跪倒在地。
他双手伸出，猛地拍向平静的井水！
“哗啦！”
水花四溅，井底的泥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翻涌而上，在浑浊的水面上，竟凝聚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它怕我们丢掉过去——所以把回忆种进了泥土。”
把回忆……种进了泥土！
林守心头剧震，他快步走到井边，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枚陈九曾用之补伞、早已化作传承信物的缝衣针。
既然它记得一切，那它是否也记得，师祖最孤单、最疲惫的时刻？
他要用自己的血，去祭奠那段被遗忘的时光！
他举起手，将闪烁着寒光的针尖，对准了自己的指腹。
然而，针尖未曾触及皮肉。
“咕嘟……咕嘟咕嘟……”
整口古井，井水骤然沸腾！
水汽蒸腾，在清冷的月光下，于井口上方凝聚成一幕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昏黄的油灯下，一个略显单薄的年轻身影正坐着。
他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正在用针线专注地修补着。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了的清粥，他却浑然不觉。
忽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井口的方向，露出一个温和而无奈的笑容。
影像无声，转瞬即逝。
可那道孤寂的身影，那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却如最锋利的刻刀，深深烙印在林守、赵安、许传三人的灵魂深处！
那一刻，他们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个孤灯独影、与清粥破伞为伴的夜晚。
师祖……
天，终于亮了。
一夜未眠的赵安，眼中布满血丝，但他整个人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被“复活”的匠录捧起，准备将其供奉到堂屋师祖的牌位前。
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书页时，却再次愣住了。
那原本洁白如新的桑皮纸，此刻边缘竟已悄然泛黄、卷曲，纸张上更是多出了许多自然的褶皱与斑驳，仿佛真的经历了一百年的风霜洗礼。
它……连岁月都为自己补上了。
赵安正惊疑不定，一个空灵、稚嫩，仿佛不存在于世间的童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第四百二十六课：当你不再记得我是谁，我的存在才真正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上。
“哗啦啦——”
树冠猛地一摇，刹那间，万叶飘零！
无数青翠的、金黄的叶片，如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雨，在整个院落中盘旋飞舞。
林守骇然抬头，他看见，每一片飘落的叶子上，那清晰的叶脉，都天然构成了一个个细小的文字！
成千上万的叶片，成千上万的文字，在空中汇聚成一句话，随着晨风，久久不散，仿佛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别怕忘记我——我替你记得一切。”
林守怔怔地立于院中，仰望着这场由记忆组成的落叶之雨，久久无言。
他只听见，铺子大门上那枚被“安”字浸染过的铜环，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轻响。
当啷——
如一声，跨越了百载光阴的应答。
赵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本“百年匠录”郑重地供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时，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昨日种种，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得让他每一个毛孔都为之战栗。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
师祖之道已然如此，他们这些做徒孙的，又岂能懈怠？
他忽然想起，昨日被“复活”的，只是那本匠录。
而另一本被师兄同样视若珍宝、记载着师祖所有纸人图谱的《纸器归藏图》，昨日被他放在了何处？
他必须立刻找到，好生温习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