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于纸上三寸,未落。
赵安的心神却已沉浸在那片静谧的虚空之中,白日里天地异象带来的震撼与悸动,此刻都化作了传承的责任感,压在他的肩头,也稳住了他的手腕。
他要写下的,是师祖从未言明,却又无处不在的根本——阴阳之辨。
这是入门第一课,也是生死第一关。
然而,就在笔尖那点浓得化不开的墨,即将触及纸面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桌案上传来。
并非桌子在晃,而是那方盛着墨汁的青石砚台,竟自己动了!
赵安瞳孔骤然一缩,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得分明,那方厚重的砚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了一角,以一个极其微小却不容置疑的角度,缓缓倾斜。
一缕墨汁,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黑色小蛇,从砚池中溢出,顺着桌面流淌,却没有四散开来,而是在那张崭新的黄纸上,蜿蜒游走,勾勒出笔画!
眨眼之间,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小字,赫然出现在本该由他落笔的地方:
“第七页第三行,掺了槐灰的纸,遇风会打卷。”
赵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字迹分明是师祖陈九的笔迹!
可师祖早已仙逝!
更何况,这墨迹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主动替他写下了答案!
一个他尚未问出的问题的答案!
他猛地抬头,环顾这间熟悉的铺子。
夜色深沉,唯有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无一人,静谧无声。
不,不是无声!
当他将灵觉提升到极致,一种奇异的共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墙上挂着的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剪刀,微微发烫。
角落里那把断了半截的竹尺,散发出温润的光。
甚至连灯罩上因岁月而泛黄的纸面,都在轻轻震动!
它们在回应?在作证?
赵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一种颠覆常理的认知,正疯狂冲击着他的神魂。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后院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哑童许传!
他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肃穆,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没有看赵安,甚至没有看桌上那行诡异的墨字,目标明确地直奔柜台!
他踮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柜台最底层那扇几乎从未被打开过的抽屉。
“嘎吱——”
抽屉拉开,赵安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心脏猛地一停!
那里面,他清楚地记得,是空的!
可现在,抽屉中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叠厚度、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黄纸!
更诡异的是,每一叠纸的最上面,都用一方小小的青石镇纸压着一小撮不同的材料——青冈树皮的碎屑、桑树根的纤维、风干的竹叶
而在材料旁边,都附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许传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张,递给呆立的赵安。
赵安颤抖着手接过,只见上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
“青冈皮纸耐火,桑皮纸通灵,竹纸易朽,慎用。”
这些是师祖的笔记!
“怎么了?”林守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当他走进灯下,看到赵安手中那张纸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一步跨上前,从赵安手中“抢”过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音,“这是师祖二十年前试纸的笔记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老人家羽化之后,这些手稿是我亲手一页一页烧了祭他的!”
亲手烧掉的东西,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一个本该是空的抽屉里!
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火在“噼啪”作响,仿佛在嘲笑着他们贫瘠的认知。
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此刻,扎纸铺后院那棵老槐树,正发生着更为惊天动地的变化。
它的根须,早已不仅仅是扎根于长乐巷的土地。
它们如金色的脉络,无视空间与距离,深入到这方世界的地脉深处,与千百里之外,乃至更遥远时空中的每一个角落共鸣。
它们在汲取!
汲取那些曾经被陈九亲手点化、赋予过灵性的器物,所残留下的残念——那把在阴煞雨中为老妪挡灾的破伞、那把曾剪出无数栩栩如生纸人的旧剪刀、那根量过天地尺寸的断尺、那支在黑暗中燃尽自己的焦烛
无数破碎的记忆,无数细微的道韵,如同百川归海,顺着地脉疯狂汇流而至!
“嗡——”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树心之中,那由无数纸张脉络交织而成的“纸脉”,开始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是这方天地的呼吸!
终于,三滴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树脂,从粗糙的树干上缓缓渗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们没有滴落,而是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悬停、旋转、塑形!
光华一闪,三滴树脂竟化作了三枚古朴的四方印章,悄然落在地面。
一曰“宜”。
一曰“忌”。
一曰“待时”。
林守最先感应到这股磅礴而温和的气息,他与赵安、许传疾步冲入后院,当看到地上那三枚仿佛自亘古便已存在的印章时,所有的惊骇都化作了深深的虔诚。
赵安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弯腰拾起了那枚“宜”字印。
印章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颗活物的心脏。
他回到屋中,望着桌上一张刚刚裁好的空白符纸,心中一动,将“宜”印轻轻盖了上去。
红色的印记烙下的瞬间,奇迹发生!
那张薄薄的符纸,竟“呼”的一下自行浮空!
紧接着,桌上的毛笔自行飞起,笔锋无主,却在符纸上龙飞凤舞,以一种赵安闻所未闻的玄奥笔法,补全了一道早已失传的“安宅镇邪符”!
符成,金光一闪,悄然落回桌面,灵气逼人!
另一边,林守拿起了那枚“忌”字印。
恰在此时,巷尾传来哭喊,是张屠户家的小儿子突发急症,浑身抽搐,黑气绕体。
林守疾步赶至,二话不说,将“忌”印往那紧闭的房门上重重一按!
“滋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雪,门缝中立刻涌出大股令人作呕的黑烟,却在接触到印章散发的无形光晕时,被瞬间绞碎、净化,消散于无形!
屋内的孩童,抽搐立止!
而哑童许传,则捧起了最后一枚“待时”印。
他跑到后院,将印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口古井的井口石沿上。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赵安去井边打水,刚探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清冽的井水,竟在一夜之间自动分层!
上层清澈见底,灵气盎然;下层则微微浑浊,沉淀着肉眼难辨的杂质。
一道清晰的水线将二者完美分开,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玻璃隔在中间,水线旁,甚至有水汽凝结出两个模糊的小字:“可饮”、“需滤”。
林守彻夜未眠。
他凝望着那三枚已然被带回堂屋,供奉起来的印章,他取出当年陈九用来补伞的缝衣针,那是师祖遗物中,最贴身的一件。
他要以血祭印,探寻这终极的奥秘!
他举起针,锋利的针尖对准自己的指尖,正要刺下——
“嗡!”
三枚印章陡然腾空,高速旋转,交织成一个光环,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光影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浮现。
他穿着朴素的短褂,坐在灯下,手中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匠谱,看得入神。
是陈九!
是师祖!
虚影缓缓抬头,望向林守、赵安和许传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的嘴唇并未动弹,但一个清晰、温润、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声音,却直接在三人的心海深处同时响起:
“你们现在问的,我都答过了——只是从前你们没听懂。”
话音落,虚影消散,三印归位,一切重归平静。
但三人心中,却已是天翻地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师祖显灵,不是死而复生。
而是他早已将他所有的道、所有的答案,都融入了这天地万物,融入了他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
你不问,它先答。
因为,他早已预见了你所有的问题!
黎明,天光大亮。
赵安恭敬地想将三枚印章供奉到祠堂高处,却发现它们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他跑到后院,只见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多了三个淡淡的印章轮廓,与树干融为一体。
许传跪伏在地,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土上,划下了最后一句话。
“第四百二十三课:当你们不再需要问我,我就真正活着了。”
字迹成形,晨风恰好穿巷而过。
“吱呀、吱呀”
整条长乐巷,家家户户的窗扉,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同时轻轻推开。
万千道阳光,如金色的箭矢,瞬间洒满了每一间屋舍。
空气中,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欢快地舞蹈,起起落落,聚散离合,竟隐隐组成一个个无声的字符,诉说着古老而新生的大道。
林守立于院中,伸出手,感受着那拂过面颊、带着暖意的晨风。
他缓缓走到老槐树下,手掌轻抚着那留下印痕的树干,低声呢喃:
“原来,你早已不在‘做’什么了”
“而是让这一切,都变成了你本来的样子。”
风过无言,唯有铺子门口挂着的铜环,被风吹得轻轻一荡,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悠远绵长,如同一声满足而悠长的呼吸。
这一日,铺子里格外安宁。
赵安整理完院落,看到墙角一盏因昨夜异动而震破了纸面的灯笼,便想着将它修补一下。
他擦了擦手,走向那个存放工具的旧木柜,伸手,准备去拿柜门上的那把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