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而坚实的门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感便顺着皮肤,瞬间流遍全身。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
这感觉,不像金属,倒像是握住了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
赵安的心猛地一跳,昨夜那扇门自行闭合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用上了平日开门的力气,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顺滑,仿佛被上好的油脂精心养护过。
随着大门向内敞开,清晨微凉的薄雾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赵安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门槛上,瞳孔骤然收缩!
门槛内侧,整整齐齐地横放着三只用黄纸折成的纸鹤。
这三只纸鹤的形态,比他见过的任何扎纸都要精巧绝伦,鹤颈修长,翅膀的褶皱细腻得仿佛真正的羽毛。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翅尖上,还沾着晶莹剔透、尚未化开的露水!
这绝不是铺子里的东西!
昨夜风雨滔天,他与林守、许传三人都在后院,谁能在这风雨之夜,将三只沾着清晨露水的纸鹤,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紧锁的大门之内?
赵安喉结滚动,只觉得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颤抖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其中一只纸鹤拾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鹤的瞬间——
“扑簌!”
三只纸鹤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翅膀猛地一振,带起一阵微风,轻盈地从地面飞起!
它们没有飞向门外,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至极的弧线,绕过呆立当场的赵安,径直朝着后院的方向飞去!
“站住!”
赵安下意识地低喝一声,拔腿就追。
他穿过前堂,冲进庭院,只见那三只纸鹤盘旋了一圈,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架布满青苔的石磨旁。
它们停在石磨边沿,翅身微微起伏,仿佛活物一般。
赵安追到近前,正要伸手去捉,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
“咯吱咯吱”
那架不知闲置了多少年、沉重无比的石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自行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随着石磨转动,一捧细密均匀的朱红色粉末从磨盘的缝隙中缓缓流出,精准地落在石磨下方一个干净的瓦罐里。
那颜色,那质地,赫然正是绘制符箓时所需的最上等朱砂!
赵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没人动可它自己碾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墙角泥地上的哑童许传,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的身边。
许传没有看石磨,也没有看纸鹤,只是伸出他那根细瘦的指头,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上,飞快地点画出一行字。
赵安低头看去,只见泥地上写着:“它说,手艺不用教。只要有人想学,风就会把步骤吹进耳朵里。”
赵安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深意,身后传来了林守沉稳的脚步声。
林守一夜未眠,双眼却清亮如星辰。
他走近石磨,目光扫过那自行碾磨的朱砂,又看向墙角的许传和地上的字迹,
恰在此时,一阵晨风穿堂而过,吹得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制风铃“叮铃铃”作响。
那清脆的铃声,落入赵安耳中只是寻常声响,但传入林守耳中,却让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猛然抬头,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因为在那风铃声的节拍之间,他分明听到了一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正以一种温和而平缓的语调在低语:
“引魂为骨,清明为皮,竹篾作筋,三火归心。此为《扎纸十诀》第一式,引魂灯之基”
这声音是师祖陈九!
一字不差!
连当年师祖第一次教导师兄们扎纸时那略带沙哑的语气,都分毫不爽,宛如昨日重现!
林守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整个院落。
空无一人!
只有那风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次碰撞的节奏,都完美地契合着他脑海中那段话语的顿挫!
他明白了!许传说的没错!
不是幻觉!
是这风,是这风铃,是这整个院落,都在用它们的方式,重复着师祖留下的教诲!
另一边,赵安被林守的反应惊到,又看到许传地上的字,心中仿佛被点燃了一团火。暁说s 冕废岳独
他猛地冲回前堂的工作台,抓起几根竹篾和一张黄纸,凭着记忆中林守教过他的手法,开始尝试扎制一只引魂灯。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初学者,手法生涩,竹篾在他手中根本不听使唤,扎出的骨架歪歪扭扭,眼看就要散架。
“该死!”赵安有些气馁,正准备拆掉重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暖意。
下一刻,他手中那几根不听话的竹篾,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自行微调了角度,互相嵌合,瞬间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灯笼骨架!
紧接着,那张被他弄得有些褶皱的黄纸,也悄然舒展抚平,精准地贴合在了骨架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不可思议!
赵安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半成品”脱手而出,掉落在工作台上。
然而,那灯笼并未散架,而是稳稳地立在了案上。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灯笼中心的灯芯,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噗”的一声,自行燃起了一点豆大的、温黄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明亮,却将一个淡淡的影子投射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那影子,是一个男子的侧影。
他静静地坐着,身形清瘦,微微低着头,手中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在修补那姿势,那神态,赫然正是铺子里流传的画像中,师祖陈九低头修补纸伞的模样!
赵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不是在学,而是在被“教”!
有一位看不见的老师,正在手把手地,将这门手艺刻进他的骨子里!
“嗡——”
与此同时,后院的老槐树根须再次轻轻一颤。
一滴比昨夜更加凝练翠绿的清露,从最深处的树心渗出,无声无息地滴入了院中的那口古井。
刹那间,井水微漾,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地脉,如涟漪般扩散至整条长乐巷!
巷东,王铁匠铺里,刚刚熄灭的炉火中迸发出一丝火星,悬在铁砧上方的铁锤竟自行悬空,对着一块烧红的铁胚,“当!当!当!”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每一次落点都堪称完美。
巷南,李绣娘家中,一枚穿好的绣花针从针线笸箩里自行飞起,在绷好的绸缎上灵巧地走了三针,一朵梅花的轮廓已然初现。
巷西,百草堂药铺里,柜台上的老旧戥子微微一翘,自行称量出精准无误的三钱甘草,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整条长乐巷,上百家手工作坊,在这一刻,仿佛都在进行着一场无人操控的“晨课”!
无数的工具,在无形的意志下,自行演练着它们最根本、最核心的技艺!
林守站在井边,感受着这股弥漫在整条街巷中的“道韵”,他闭上眼,沉思良久,最终睁开双眼,目光中再无震撼,只剩下无尽的虔诚与了然。
他转头看向依旧处在呆滞中的赵安,声音低沉而有力:
“师祖他从未离开过讲堂。”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这天地万物,替他授课。”
话音刚落,哑童许传突然发疯般扑向井台,小小的手掌重重拍在湿润的青石板上,用尽全身力气,以指为笔,刻画出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它怕我们忘了怎么活——所以,先让工具把活法记起来!”
林守心头剧震!
他猛地从怀中取出那把跟随了师祖一生的旧剪刀,那把剪刀已经锈迹斑斑,刃口都有些钝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剪刀轻轻地放在工作台的一张废纸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竟真的自行在桌面上微微挪移,调整好角度。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声响,剪刀开合两次,一张标准的、用于画符的规整符纸,便从那张废纸上被完美地裁切下来!
林守死死地盯着那把完成使命后便归于沉寂的剪刀,眼眶瞬间红了。
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工作台,对着那投在墙上的清瘦影子,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带着无上的敬意:
“师师祖您连沉默,都早已安排好了回应!”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
赵安已经从一天的震撼中勉强平复下来。
他开始整理库房,在角落里翻出了一只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灯笼。
林守告诉他,这是师祖早年间用来夜里照明的。
赵安拂去灯笼上的灰尘,入手温润,竟无半分朽坏之感。
他提着灯笼,正准备将它挂到屋檐下。
突然,他手中的灯笼罩子,骤然透出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光影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竟清晰地显现出了一行小字:
“第四百二十一课:当你开始教别人,你就成了我的手。”
话音,仿佛直接在赵安的心底响起。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铺子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稚嫩的童声:
“请问师父在吗?我我想学扎纸。”
赵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约莫十岁左右的陌生少年,正站在门口,紧张地攥着手里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黄纸。
赵安的目光从墙壁上那行缓缓消散的光字,移到门口那个满怀希望的少年脸上,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自行碾磨的朱砂,想起了那耳畔响起的教诲,想起了那双无形中引导他的手。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对着那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他点头的瞬间,手中那盏百年未亮的旧灯笼,光芒悄然转盛,变得温暖而明亮,如同一声无声的应允,将整个铺子照得通透。
那光芒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驱散了屋中最后一丝因昨夜暴雨而残留的湿气,让空气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干燥与清爽,仿佛预示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晴明,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