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异象终究随着黎明到来而归于沉寂,仿佛只是南柯一梦。
祠堂后屋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有泥地上那一行行被晨光晒得发干的字迹,证明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连绵了七日的梅雨,也终于舍得歇息。
天光大好,洗净了整座小镇的铅华。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光发亮,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流云,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赵安推开铺门,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与震撼都舒缓了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门后,那里斜倚着一把破旧不堪的油纸伞。
这把伞,赵安听林守师兄说过,自陈九师祖的时代便在了。
伞骨断了三根,伞面更是千疮百孔,大大小小的破洞足有十几个,仅靠一根粗糙的麻绳胡乱捆扎着,才没彻底散架。
它就像一个被岁月遗弃的、固执的老人,静静地缩在门后,见证了九十年的风雨兴衰。
雨停了,也该将它收进去了。
赵安心想着,伸手握向那根被摩挲得光滑的竹柄。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伞柄的刹那,异变陡生!
“滴答。”
一声轻响。
伞尖之上,一滴不知何时凝结的积雨水,悠悠坠落。
可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溅开,反而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竟“咔”的一声,凝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
赵安瞳孔猛地一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颗冰珠便骨碌碌地向前滚去,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拉出了一道笔直的、散发着丝丝寒气的细线,直直指向巷口的方向!
他骇然抬头,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哪里有半分结冰的可能?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整条长巷之内,昨日还随处可见的积水,此刻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违反了常理,不再是向低洼处汇集,而是化作千百条细微的水流,缓缓地、坚定地朝着那把破伞的伞尖所指的方向流淌而去,最终汇入街角的阴沟,消失不见。
整条街巷,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得干爽洁净!
“它说”
一道稚嫩的笔划声在身后响起。
赵安猛地回头,只见哑童许传不知何时已扑至伞前,他的一只小手死死按着伞柄,仿佛在倾听什么。
另一只手则抓着木炭,在随身携带的泥板上飞快地刻画着一行歪扭的字:
“它说他从没想修这把伞只想留下一个‘未完’。”
“未完?”赵安喃喃自语,心头一片茫然。
“原来是这样”
林守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他的目光穿过赵安,落在许传和那把破伞上,
他想起了师祖卷宗里那段语焉不详的记载。
九十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初来此地的师祖陈九,正是打着这把已经破损的伞,在巷口为一具无人收敛的无名尸,固执地扎着一盏引路灯。
冰冷的雨水从伞的破洞中灌下,打湿了他的衣衫,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屋换一把好伞。
所有后人都以为,那是师祖当时初来乍到,穷困潦倒所致。
直到今天,林守才悚然惊觉——那不是不能修,也不是没得换,而是师祖故意的!
那个“不修”的举动,那个任由雨水淋湿自身的“未完”之态,竟是为九十年后今日,这场梅雨之后的街巷免于水患,埋下的一个横跨了近百年的惊天伏笔!
就在林守心神剧震之际,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无数根须在无人看见的地下微微蠕动。
一缕比先前更为精纯的地脉灵息,顺着树根悄然蔓延,渗入墙角,最终化作一滴翠绿欲滴的露珠,无声无息地滴落在那破伞三根断裂伞骨的交汇处。
“嗡——!”
刹那间,整把破伞的伞面,那些残破的孔洞之中,竟如水波般荡漾开层层叠叠的光影!
光影中,是一个下雨天。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在屋檐下躲雨,眼看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溅起大片泥水,他吓得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污浊并未临身,那泼天的泥水在即将落到他头顶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柔力轻轻托举了半瞬,恰好让他身后的一个货郎有时间将他一把拉开。
光影再转。
一位抱着干柴的老妇,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可就在她身体失衡的刹那,一股微风恰好从她腰间拂过,让她下意识地稳住了身形,踉跄两步后站稳了脚跟。
又一幕光影浮现。
一个满身大汗的挑夫,扁担上的货物摇摇欲坠,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脚下一绊,就要人货两摔。可就在此时,一滴雨水恰好落在他眼角,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硬生生将那担货物稳了下来!
一幕幕,一重重
全是这条街巷里,无数个雨天中,最平凡不过的瞬间。
赵安却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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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伞,它从未真正为谁遮过天上的雨!
它一直在做的,是于无声无处,为人间悄悄挡住那些突如其来的、命运的“倾盆”!
它挡住的不是雨水,是意外,是劫难,是每一个可能让平凡生活轰然崩塌的瞬间!
就在赵安为这横跨九十年的慈悲而心神摇曳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北境边城,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正化作滔天洪水,冲垮了坚固的堤坝!
浊浪滔天,百姓哭爹喊娘,纷纷爬上屋顶,绝望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城中,一位年过古稀的老扎纸匠,正在祖宗祠堂里为全城百姓祈福。
恍惚间,他竟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到自家那张破旧的供桌上,不知何时,竟立着一把千疮百孔的油纸伞。
伞尖之上,垂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丝,对着脚下虚空中的一片奔腾“水面”,轻轻一点。
老匠人“啊”的一声从梦中惊醒,他来不及细想,只觉得那梦境真实得可怕,仿佛是祖宗托梦!
他疯了一般冲出祠堂,奔向河岸,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枚祖上传下的、据说曾用来补过伞的骨针。
他想也不想,照着梦中那破伞的模样,将那枚骨针,狠狠插入了洪水奔流的河心泥滩之中!
奇迹,在所有幸存者骇然的目光中,发生了!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暴洪水,在流经插针之处时,竟仿佛遇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礁石,硬生生被分成了两股!
洪流绕开了小小的村落,朝着两边的荒地奔涌而去,仿佛是在躲避着某个古老而至高无上的禁忌!
洪水退去,村中须发皆白的老族长,带着全村人跪倒在地,朝着祠堂的方向,泣不成声地叩首:
“老天开眼!原来护佑我村的不是河神是祖师爷留下那把那把一直没修好的伞啊!”
扎纸铺前,林守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取出了那枚曾用来补天的绣花针。
既然这把伞也是师祖道法所系,他便要以自身之血,彻底激活这份传承!
他捏紧针,缓缓刺向自己的指尖。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那把破旧的油纸伞,竟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
在三人震撼的目光中,它那残破的伞骨,竟“哗啦”一声自行张开,随即又缓缓合拢。
如此反复三次。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古老而庄重的韵律,竟与陈氏秘传《扎纸十诀》中的开篇起手式——“谢天礼”,别无二致!
行完礼后,破伞缓缓落地,伞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划出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小的“九”字。
下一瞬,字迹隐去,所有异象消失。
它又变回了那把破破烂烂,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旧伞。
许传趴在地上,凝视着那个字迹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许久。
他缓缓转过身,在泥板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刻下了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不是雨停了是我们终于走出了他当年淋过的那条路。”
黎明时分,天光熹微。
赵安定了定神,准备将这把意义非凡的破伞,重新请回门后安放。
可当他再次握住伞柄时,却愕然发现,那光滑的竹柄内侧,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行墨色如新的细微小字:
“第四百一十八课:今日,你们是别人头顶的裂痕。”
话音仿佛还在心底回荡,庭院中,老槐树冠轻轻一摇,一片最新鲜、最翠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穿过门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赵安的肩头。
他拿起叶片,只见上面清晰的叶脉,天然生成了一行小字:
“有些庇护不必完整——只要还撑着,就有人敢在下面走路。”
林守静静地立在屋檐下,望着天边那抹初生的绚烂朝阳,洒下万道金光,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虔诚,低声自语:
“原来,师祖从不要我们变得完美无瑕他只是希望我们,能像他一样,哪怕自身残破,也愿意为后来人,挡去一阵风,一阵雨。”
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吹动了林守的衣袍,也拂过了那把静立于地的破伞。
伞面微微一颤,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仍在记忆着九十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年轻人肩头所承受的,风雨的重量。
又是新的一天,铺子里的规矩不能废。
赵安恭敬地将破伞请回原位,转身走进祠堂,准备点上每日清晨的第一炷香。
他熟练地打开香炉盖,捻起三支清香,准备插入炉中。
按照惯例,他会先用香签平整一下昨日的香灰。
可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炉中那片灰白的沉寂时,他的动作,却猛然一僵。
那触感不对!
指尖传来的,并非隔夜死灰的冰冷与干燥,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还未散尽的余温。
就好像,这炉中的香火,在不久之前,才刚刚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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