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细缝,就像是亘古长夜里,被强行撕开的一线天光,又像是巨兽闭合了亿万年的眼睑,终于舍得睁开一条缝隙,窥探人间。
没有光,亦没有任何声音,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波动,以老槐树为中心,如水面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席卷了整个院落。
值更守铺的赵安,眼皮正重如千斤,与周公的约会只差一线。
就在他头颅即将垂下的刹那,这股波动精准地扫过他的眉心。
“嗡——!”
他的识海,不,是他的灵魂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一个清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凭空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怕,那孩子能活。”
赵安一个激灵,瞬间从昏沉中惊醒,浑身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惊骇地环顾四周。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树影。
祠堂内,哑童许传侧躺在草席上,呼吸均匀,显然已入沉睡。
林守师兄的房门也紧闭着,没有半点动静。
是谁?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如此真实,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低语,可院中除了他,再无醒着的人!
他颤抖着将目光投向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裂缝细如发丝,在夜色中几不可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困倦之下的幻觉。
可那句话,那温和又笃定的六个字,却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那孩子哪个孩子?
赵安心中惊疑不定,一夜无眠。
与此同时,镇东头,一户贫苦人家。
产妇凄厉的惨叫声已经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此刻已近油尽灯枯。
屋内血腥气与汗气混杂,令人作呕。
“不行了,脚先出来的,胎位不正,这这是要一尸两命啊!”接生的稳婆满头大汗,双手沾满血污,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产妇,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力。
她行医数十年,这种情况,神仙难救。
就在她心神恍惚,准备放弃,告知门外焦急等待的家人准备后事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稳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以为是自己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可那声音的沉稳与安定,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她几乎崩溃的心神。
“能活能活”她喃喃自语,眼中绝望褪去,取而代de是最后一搏的疯狂。
她像是被神明附体,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本古籍上记载的、早已失传的逆转胎位的凶险手法。
此时此刻,她竟福至心灵,毫不犹豫地用上了!
“哇——!”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穿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也撕碎了笼罩在这户人家头顶的绝望。
母子平安!
清晨,祠堂院内。
许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晨读或练字,而是整个人趴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着大地最深沉的脉动。
他整整听了一夜。
直到晨曦彻底洒满庭院,他才缓缓起身,拿起一旁的尖石,在身前的泥板上,一笔一划,用力刻下一行字。
林守与一夜未眠的赵安同时看到了那行字:
“它说树从不开口,可所有想听的人都听见了。”
赵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昨日稳婆的奇迹与这句话相互印证,让他对这棵老槐树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林守则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思。
他没有理会赵安的震惊,而是转身快步走进祠堂深处,不多时,竟捧出了一本厚重泛黄的族谱。
这本族谱,不仅记载了陈氏扎纸匠一脉的传承,更记录了百年来,所有曾受过扎纸铺庇护、结下善缘的乡邻家事。
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飞快翻动,最终停在了关于“新生儿”的记录上。
他闭上眼,仔细回忆着什么。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他发现了一个被忽略了百年的秘密:凡是曾受过扎纸铺恩惠的家庭,他们诞下的新生儿,在初啼之时,哭声中都隐隐带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奇特韵律!
那韵律那调子
林守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那正是九十年前,陈九师祖初来小镇,在一个雨夜,为流浪的孤儿们修补漏雨的草棚时,口中无意识低声哼过的一段安魂调!
那调子,师祖一生,只在三个雨夜里,于无人处,为庇护弱小时低声哼过!
它怎么会烙印在这些孩子的血脉与神魂里?!
就在林守心神巨震之际,老槐树的根须处,地面忽然微微拱起,几块泥土自行翻开,露出了一段深埋地底、与树根盘结一体的奇异物质。
那不是树根,质感如纸,脉络如筋,正是传说中承载一方地脉灵息的——纸脉!
,!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纸脉之上,没有字,也没有图,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如发丝的波纹,宛如一张将声音拓印下来的古老唱片。
赵安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在那段纸脉上。
轰——!
一瞬间,万千声音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
“老神仙,谢谢您给我儿扎的引路灯,他走得不孤单”一位老匠人临终前的呢喃。
“师父我想您了”一个被收养的孤儿在梦中的呼喊。
“我不该追杀你我不该”一个当年追杀凤清漪,最终被陈九以纸人手段震慑,晚年跪在山门外忏悔的仇家,临死前的悔恨。
成千上万的声音,有感恩,有思念,有悔恨,有祈求,跨越了百年时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与扎纸铺产生过因果之人的心声。
而每一个声音的结尾,都无一例外地,跟着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嗯”。
那是陈九还在时,每次听完别人说话,表示“知道了”、“听见了”的习惯性应答。
一个“嗯”,承载了百年因果!
当夜,远在万里之外的北境边陲,一位以雕刻为生的聋哑女匠,在睡梦中,看到了一棵通天彻地的槐树。
树影摇曳,亿万树叶纷飞,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句话,一个故事。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却感觉整个胸膛都滚烫得好似要燃烧起来。
睡梦中,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抓起身旁的黄纸,十指翻飞,以一种她从未学过、玄奥至极的手法,迅速折叠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
那不是普通的纸鹤,其形态古朴,双翼微展,带着一股安抚亡魂的奇异韵味,正是扎纸匠一脉失传已久的——“安魂鹤”!
女匠猛然惊醒,只见床头,一只黄纸折成的安魂鹤静静伫立,双目仿佛被注入了灵性,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更不可思议的是,鹤口中,竟含着一粒饱满的、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种子。
她颤抖着将种子种入院中的泥土里。
翌日,一株与祠堂老槐树同根同源的新苗,破土而出。
女匠抚摸着翠绿的嫩苗,感受着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与慰藉,泪流满面。
她张开嘴,用不成调的、谁也听不见的唇语,无声地“说”道:
“原来听不见的人,反而最先听见了您。”
祠堂中,林守收回了抚摸族谱的手,他已彻底明悟。
他再次取出那枚曾用来补过青天的绣花针,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心头血,来祭拜这棵已然成为师祖“道”之化身的老槐树。
他捏着针,缓缓刺向自己的指尖。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老槐树那裂开的细缝,骤然向两侧扩张,竟在粗糙的树干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仿佛耳廓一般的竖痕!
刹那间,以小镇为中心,方圆数千里内,七十二座扎纸匠行会,所有陈氏门徒,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在赶工扎彩,都在同一瞬间,心底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叮”!
那声音,清脆如神针落入天河,却在每个人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趴在地上的许传,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澄澈的了悟。
他爬到泥板前,刻下了今天最后一行,也是最关键的一行字:
“不是树在说话,是我们的心,终于学会了听他的沉默。”
黎明时分,天光大亮。
老槐树上的“耳廓”裂痕缓缓闭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安走上前,想将那段拱起的纸脉重新用土覆盖好,却发现就在裂痕边缘的树皮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行墨色如新的细微小字:
“第四百一十六课:今日,你们是听不见的声音。”
话音仿佛还在心底回荡,老槐树冠轻轻一摇,一片最新鲜、最翠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赵安的肩头。
他拿起叶片,只见上面清晰的叶脉,天然生成了一行小字: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只要有人愿意记住,它就一直在路上。”
林守默默地立在晨光之中,望着将整座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虔诚:
“原来,他从未留下一句遗言,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替他说完所有该说的。”
一阵风穿堂而过,满树槐叶簌簌作响,仿佛万千信徒,在用同一种心跳,同时开口。
这一日的异象,至此终结。
白日里,铺子照常开张,喧嚣的人声再次淹没了那些无声的奇迹。
经历了一整天的心神激荡,赵安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整理后屋的旧物。
那些都是师祖留下的东西,大多是些寻常的扎纸材料和工具,只有一个上了锁的陈旧木箱,一直被随意地搁在角落。
林师兄说过,那是师祖唯一从故乡带来的物件,得空了便将其归入库房妥善保管。
赵安擦去箱上的浮尘,双手搭在箱子的两侧,正准备将其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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