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动作凝固在了去够那盏老油灯的半途。
并非他改变了主意,而是他眼前的景象,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铺子门外,那条由青石板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小径,亮了。
不是灯火的映照,更不是月色的倾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仿佛是从每一块青石的内部渗透出来,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淡淡的青晕,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从门槛下的第一块石板开始,无声无息地向着巷子的深处蔓延,一路向北,无远弗届。
赵安心头巨震,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就在他目光垂落的瞬间,他脚下那双最普通的草鞋,踩着的门槛内侧的地面,其下的石缝之中,竟“倏”地一下,亮起了一块约莫三寸方圆的光斑!
那光斑的轮廓,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正好将他踏足的范围圈了起来,明暗的边缘清晰得如同刀刻。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光斑的亮度,比院中石径上的光芒要盛上三分!
仿佛仿佛是他这一步,才让这片黑暗的地面,被迫亮了起来!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不是灯在照路,是走的人,在逼着路自己发光!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沙沙的摩擦声从他身后传来。
是哑童许传。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紧紧地贴伏在冰凉的泥地上,耳朵似乎要嵌进土里去。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已经倾听了整整一夜。
此刻,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似凡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恐,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了然。
他伸出小小的食指,在身前那片昨夜写过字的泥地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刻下了一行新的字迹:
“它说不是灯照亮了路,是走的人,让路有了光。
这行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守心中最后的迷雾!
他猛地看向院中那条向北延伸的光路,一个箭步冲到墙角,取来了那根被供奉着的、师祖陈九早年用过的旧竹杖。
此杖平平无奇,只是寻常山竹,却因跟随陈九走过最初的岁月,而被当做圣物。
林守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杖,走到门槛前,学着记忆中某种古老仪轨的姿态,将竹杖的尖端,对着那发光的青石板,轻轻一叩。
“笃。”
一声轻响,仿佛是叩在了天地的心弦之上。
杖尖落处,那本就温润的青光骤然大盛!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晕以落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整条小径的光芒瞬间明亮了数倍,巷子深处的黑暗被驱散,那光路如同一条苏醒的青色长龙,蜿蜒着,脉动着,似乎有了生命!
更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林守叩响此地光路的同时,九州大地,天下七十二坊,所有与“陈九”一脉相承的扎纸铺门前,无论那路是青石、是泥土、还是木板,都在同一时刻,自发地泛起了或强或弱的微芒!
即便是那些开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孤店,门前那条被野草覆盖的羊肠小道,此刻竟也硬生生被一条光带勾勒出了轮廓!
“嗡——”
院中的老槐树似乎被这普天同亮的一幕所感召,满树的叶片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海潮般的“沙沙”声。
一根深埋地底、与活化纸脉相连的根须尖端,微微一震,竟从那交织的人间经络中,逼出了一滴晶莹剔tou、仿佛蕴含着整片大地灵息的翠绿露珠。
露珠破土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嘀嗒”一声,精准地滴落在了林守杖尖所叩之处的光痕之上。
刹那间,奇景再生!
那露珠仿佛是解开某种封印的钥匙,整条街巷的地面上,以这条青色光路为主干,瞬间浮现出无数纵横交错、细如蛛丝的光网!
这片巨大的光网,将整个坊市的地面都变成了星图,每一条光线都代表着一条路径。
林守定睛一看,心神剧颤!
他认出来了,这这分明是百年来,无数扎纸匠人早出晚归、奔走于街头巷尾,用脚步丈量出的所有路线的叠加投影!
赵安也被这壮观的景象惊得呆住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离他最近的一条光线。
指尖刚刚触及,一段信息便如电流般涌入脑海。
“德佑七年,秋,匠人李四,送白幡至城南张府,往返三里。”
赵安猛地缩回手,骇然地看向另一条光线,果然,又是一段尘封的记忆浮现!
他的目光在复杂的光网上飞速游走,忽然,他指着一处断点,惊呼道:“师兄,这里!这里为什么断了?”
林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条极隐蔽的小巷,光网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脑中闪过一段秘闻,那是师祖陈九当年为躲避一场修仙者的大战,曾绕行于此,却因前方被毁而被迫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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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注视着那处断点时,光网竟微微一颤,那断裂之处,一条虚幻的光线缓缓浮现,将缺口完美地弥合了起来。
仿佛就在这一秒,有一双看不见的脚,刚刚从那里走过,补全了当年的遗憾。
是夜,远在万里之外的边陲小镇“鬼见愁”。
一个瞎了三十年的老扎纸匠,在深夜踉跄着从酒馆归家。
他看不见路,全凭几十年如一日的肌肉记忆。
突然,他脚步一顿,只觉脚下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
他疑惑地蹲下身,用那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在地上摸索着。
没有灯火,没有热源,唯有脚下的黄土路面,正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青光在他手中如温水般流淌,并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清晰地指向他家的方向。
老匠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眶里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却亮如白昼。
他颤抖着,顺着那光带的指引,一步步走回了家门口。
他伸出手,抚摸着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喃喃自语:“我我三十年没看过路了可今天,我知道,他在前面带我”
话音刚落,他屋檐下那盏从未点燃过的引魂灯,“噗”的一声,悄然自燃!
幽幽的青白火焰中,竟缓缓浮现出半幅残缺的图谱——正是他年轻时苦寻不得,早已失传的师门秘术《引魂诀》!
扎纸铺内。
林守看着那条被“走完”的光路,心潮澎湃到了极点。
他取出那根曾补过天的锈针,便要学着师祖那样,刺破指尖,滴血试路,看看这路的尽头,究竟通往何方!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
整条贯穿了院落的青光小径,竟猛地一震,从地面上硬生生抬升了三寸,化作了一条完全由光芒构成的、悬浮于半空的浮空之路!
它不再受限于街巷的曲折,而是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一头连着铺子,另一头则悍然贯穿了院墙,穿透了坊市的迷雾,直指遥远的北方天际!
那里,是青色天轨消失的方向!
哑童许传猛然抬起头,布满灰尘的小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泥板上划出了几个扭曲的大字:
“你不用找他!”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重走他的命!”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林守和赵安的心上。
他们仰望着那条通天光路,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背影,在无尽的岁月里,走了无数遍这条路,才将它从虚无中,生生走了出来。
黎明终于到来,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
那条壮观的浮空光路,连同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光网,都如同退潮般,缓缓隐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幻梦。
赵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试图用劳作来平复激荡的心情。
忽然,他动作一滞,从落叶堆里拈起了一片枯黄的槐树叶。
就在这片普通枯叶的背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如发丝的光纹。
这些光纹交织在一起,赫然是《扎纸十诀》的全文!
字字清晰,笔画间却流淌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古老道韵。
许传凑了过来,用小手抚摸着那片叶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路”的余温。
良久,他在泥地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不是我们在记路,是路在抄我们的心。”
话音刚落,头顶的老槐树冠轻轻一摇,一片最鲜嫩的新叶打着旋儿,飘飘然落在了赵安的肩头。
叶脉之间,天然生成了一行细密的墨绿色字迹,清晰无比:
“第四百一十二课:今日,你们是光踩着的影。”
林守独自立于晨雾之中,望着那条光路消失的北方,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原来他从未指引方向只是让所有前行的人,都成了灯。”
一场惊心动魄的异象,终在晨光中归于平静。
赵安定了定神,将那两片神奇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走回案台。
他将一叠厚厚的黄纸整齐地置于案上,准备裁制明日丧葬所需的一应冥器。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着口诀,转身去取那把用了多年的裁纸剪刀。
然而,就在他转身取剪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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