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湿冷而厚重的土腥气,像是无形的巨兽,盘踞在小小的扎纸铺上空,沉甸甸地压下来。
紧接着,第一滴雨水砸落,在院中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铜钱印记。
“啪嗒……啪嗒啪嗒……”
雨势由疏转密,不过短短数息,便化作瓢泼之势。
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白茫茫的水帘,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屋檐、树冠,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这场雨,一下便是三天三夜。
扎纸铺的生意本就清淡,这连绵不绝的豪雨更是断绝了所有客人。
林守索性关了铺门,带着赵安和许传,在后院静心打熬。
只是,随着雨水无休无止的冲刷,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泥土,开始变得异常松软泥泞。
第四日清晨,雨势稍歇,只剩下细密的雨丝。
赵安如往常一样,拿着扫帚清理院中的积水与落叶。
当他走到老槐树下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往日里平整的树根附近,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条从未见过的、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支根,从湿滑的泥土中狰狞地裸露出来。
寻常树根皆是盘根错节,色泽深褐。
可眼前这一条,却显得过分“干净”了。
它的表面虽然沾满泥污,但整体形态却异常规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似于器物的轮廓。
更让赵安头皮发麻的是,他定睛细看,发现那根部的表皮纹理,竟不是粗糙的树皮,而像是无数层极薄的纸张被水浸透后紧紧叠压在一起形成的脉络!
层层叠叠,细密得令人心惊。
鬼使神差地,赵安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触摸那诡异的“纸脉”。
指尖刚一触及,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像是摸在了一卷浸了水的陈年旧纸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清理掉上面的泥污,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用力一抹。
浮土被拂去,三个模糊却又力透根髓的古篆,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陈、九、藏!
赵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屋,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师……师父!您快来看!”
林守闻讯赶来,当他看到那裸露的树根与上面的三个字时,那张早已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骇然。
“取软刷,温水,快!”他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赵安不敢怠慢,立刻取来工具。
林守没有假手于人。
他亲自跪在泥泞之中,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祭祀。
他用软毛刷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刷去根身上的泥土。
随着污泥的剥离,那段支根的真容,彻底暴露在三人面前。
这哪里是什么树根!
这分明是一卷由亿万层泛黄纸张,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纸卷”!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琥珀色,内里仿佛蕴含着微光。
每一层薄如蝉翼的纸上,都隐约可见细如蚁足的墨痕,构成一个个残缺的字符与玄奥的法诀。
赵安凑近了看,骇然发现,其中一些断句残篇,正是铺子里早已失传,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扎纸外篇》里的内容!
师祖陈九,竟将失传的道法,藏在了树根里?
不,是……他将道法,变成了树根!
就在林守和赵安为这惊世骇俗的发现而心神剧震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许传,突然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湿润的泥土,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来自地心深处的密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狂热交织的神采,小手抓起泥板,用尽全身力气在上面疯狂划动:
“它在呼吸……”
根不是往下扎,是在往上写!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守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巨大树冠。
明明无风,但那满树的槐叶,却在此刻发出一阵“簌簌”的低语,仿佛一台精密的天机,正在将地底深处的信息,通过每一片叶子,无声地传递、书写至那不可知的高空!
赵安想起了什么,他冲回屋里,取来一张裁纸用的素白黄纸。
他学着之前林守的样子,郑重地将这张纸,轻轻覆盖在那段显露的“纸根”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干燥的素纸,在接触到根身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吸住,紧紧贴合在其表面。
不过三息之后,赵安小心翼翼地将纸揭下。
原本空无一字的纸面上,竟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崭新的墨痕!
字迹古朴,带着一股草木的生机与岁月的沧桑,正是师祖陈九的笔迹!
那是一行全新的注解,是对《扎纸外篇》第九十八诀的补注:
“根者,非固于地,乃记于世。凡我所行,皆为新根。”
树根,并非固定于大地,而是记录于人世。
我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将化为新的根系!
林守凝视着纸上的字迹,良久,良久。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棵树,从来都不是一棵简单的灵树。
它是师祖陈九长生之道的载体,是“道”的具象化。
而这所谓的根,也并非汲取养分的根,而是师祖陈九一生的“行迹”所沉淀、凝结而成的道痕!
每一次悄无声息的行走,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点化,每一次隐于幕后的退场……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化作了一层新的“纸脉”,深埋于地下,成为了这棵参天道树的一部分!
当夜,雨彻底停了。
林守没有回屋,他持着那盏无火自燃的青焰油灯,独自坐在老槐树下。
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
他望着那道深深刻着“陈九藏”的纸根,仿佛在与一位看不见的存在对话,轻声问道:“师祖,若有一日,有绝世强敌窥破天机,掘尽此根,您的道……是否便就此断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老槐树干,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比灯火更璀璨的青光,从裂缝中沛然溢出,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行空心篆字:
“掘不尽,因根不在土中。”
字迹消散的瞬间,异变陡生!
远在数里之外的村口,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纸坊门槛之下,一道微弱的青色痕迹,竟凭空从石缝中悄然浮现!
紧接着,镇东那口枯竭的老井井底,城南那座饱经风霜的石桥桥墩,乃至北山那条通往山神庙的万级石阶……
凡是陈九曾经短暂驻足、停留过哪怕片刻的地方,无论是一块路边的顽石,还是一截腐朽的栅栏,在同一时刻,都有一道道或明或暗的青色“根须”,破土而出,破石而生,无声无息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它们,才是真正的根!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赵安满脸震撼地从村外飞奔而回,他手中紧紧捧着一块刚从井底捞出的碎瓦。
那瓦片不知在井下沉了多少年,背面却清晰地刻着半个古朴的“九”字,碎裂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早已石化了的纸屑!
许传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伸出小手,颤抖地抚摸着那块碎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院中老槐树同根同源的气息。
他在泥板上写下了此生最用力的一行字:
“他在长出来……不是树,是路。”
林守立于庭院中央,抬头望着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天空,昨日的迷惘与震撼,此刻已尽数化为一种深沉的明悟与释然。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天地宣告:
“原来,我们从来都不是守树的人……”
“我们是,走在根上的人。”
他的话音,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院中,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变化从未发生。
又是几日过去。
赵安已经习惯了每日的惊奇,心境也沉稳了许多。
这一日,他照例拿着扫帚清扫铺面内的尘灰。
后院的秘密太大,他们师徒三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提起,只是每日的生活,却因此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
扫帚是铺子里最寻常的竹枝扫帚,陈旧,普通。
赵安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扫着地。
当扫帚划过柜台前的一片空地时,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只见那竹枝扫帚的末梢所过之处,地面上积攒的灰白尘土,竟没有被扫开,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自动聚拢、排列,形成了一行谁也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细小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