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的暖阳,最是慵懒。
镇子东头的百年老槐树下,成了孩童们的天堂。
三五成群的稚子,不知从哪家撕来的旧书页,或是捡来的包装纸,正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折叠着各种玩意儿。
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岁幼童,名叫狗蛋,正蹲在盘结的树根旁。
那里昨夜积了一汪浅浅的雨水,清澈见底。
他手里捏着一角从老黄历上撕下的纸,胡乱叠成一个四不像的船型,小心翼翼地放进水洼,用嘴“噗噗”地吹着,看它摇摇晃晃地打转,乐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狗蛋吹着纸船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失了神采,变得一片空洞,仿佛痴傻了一般,怔怔地望着水洼中自己歪斜的倒影。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手,将那艘丑陋的纸船从水中捞起,摊开,抚平。
他的眼神依旧呆滞,可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指,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以一种与他年龄、与他认知完全不符的精准与迅疾,重新翻飞起来。
裁边、对折、内扣、翻角……
没有剪刀,他便用指甲,沿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精准地划开纸张;没有尺子,他的每一次折叠,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此刻仿佛化作了世间最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一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
旁边一个孩童见他不动,推了他一把:“狗蛋,你咋了?”
狗蛋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张小小的黄历纸上。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一艘崭新的纸船,已然成型。
它不再是先前那歪斜的模样,而是船首微翘,线条流畅,船身窄而修长,尾部竟还被巧妙地折出了一个复杂而对称的符文图样!
其形制古朴,带着一股子送别远行的肃穆与庄重,竟是百年前陈九初创、早已失传的秘技——引魂舟!
这等技艺,别说是一个五岁蒙童,便是如今镇上最老道的扎纸匠,也只在传说中听闻过!
纸船成型的一刹那,狗蛋身子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那艘造型奇特的纸船,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怎么折出了这么个怪东西。
“这船好丑,不好玩。”他嘟囔着,随手就要将它扔掉。
“住手!”
一声轻喝传来,不严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许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这位哑童学徒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狗蛋的手腕,目光死死地盯在那艘引魂舟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式……他在师父林守私藏的、据说是师祖陈九留下的手稿残页上见过!
那不是凡间流传的技艺,而是直通幽冥、专门用来引渡善魂的法器雏形!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无师自通?!
许传松开狗蛋,蹲下身,伸出自己瘦长的手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艘纸船的船首。
“嗡——!”
一股温润、平和,却又浩瀚如烟海的气机,顺着他的指尖,悍然逆流而上,瞬间与他体内那份独特的通幽灵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股气机他太熟悉了!
那是师祖留下的“匠意”,是这门手艺最本源的“道”!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那股气机之中,他还感知到了一丝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识——是这棵老槐树的意识!
它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方才只是借着这孩子的身体,打了个盹,做了个遥远的梦。
许传颤抖着拿起纸船,翻过来仔细查看。
在纸船底部一处极其隐蔽的折痕之内,他发现了一个用墨迹天然纹路构成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痕迹。
那是一个针尖大小的“九”字!
是师祖!是师祖的印记!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赵安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不像许传那般能感知玄妙,但那质朴如土地般的直觉,让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老槐树的树根前,双手合十,对着那虬结的树根深深一拜。
随即,他从旁边水洼里掬起一捧清水,恭恭敬敬地洒在身前的泥地上。
“师祖在上,弟子赵安,请您示下。”他低声祷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泼洒出去的清水,落到干燥的泥土上,洇开的湿痕竟没有四散漫流,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自行勾勒、蔓延,最终在地上形成了一幅线条断续、却脉络清晰的残缺图谱!
图谱中央,赫然是一个造型繁复的灯笼!
正是百年前,另一位已故的匠人毕生心血所化的“往生灯谱”!
这棵树……它已经不仅仅是地脉灵息的化身,它成了一个活的记忆库,一本流淌着百年匠魂的活字典!
许传与赵安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敬畏。
当林守闻讯而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个徒弟一个跪地叩首、一个手捧纸船呆立当场的景象。
他没有惊怒,甚至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地上的水渍图谱和许传手中的引魂舟,
他转身回屋,不多时,竟将那本记录着传承者姓名的无名册子取了出来。
翻到末页,那原本空白的纸张上,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浮现出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那笔迹稚嫩纤细,歪歪扭扭,仿佛真是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手。
林守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最后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他合上册子,对着两个徒弟轻声道,“原来,不是我们在传这门手艺。是它……在自己找人。”
他转头望向院外那群仍在嬉戏的孩童,目光变得无比深远。
“传我命令,”他神情肃穆,“从今日起,凡有孩童于此树下剪纸、折纸,初次便能成型、且样式古拙者,皆记入名册,授‘未知’之名。不论年龄,不问出处,只观其行,不问其人。”
许传和赵安重重地点头,他们知道,一项延续百年的规矩,在今日,被彻底颠覆了。
当晚,雷雨交加。
村西头王老汉那座新起的孤坟,突然发生了异动。
坟头之上,阴气汇聚如墨,凝而不散,其中隐有呜咽之声,吓得守夜的更夫屁滚尿流。
村民惶恐不安,连夜请来了林守镇邪。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陈家铺子的新当家,会像传说中的老神仙陈九一样,扎个纸人、画道符箓,便能驱鬼平乱。
然而,林守只是站在自家屋檐下,看了一眼远处那团浓郁的阴气,便摇了摇头。
他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出门,只对许传吩咐了一句:“去,将白日里那孩子折的纸船,投入村口溪流。”
许传虽有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那艘小小的引魂舟被放入湍急的溪水中,却没有立刻被冲走,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稳稳地逆着一股暗流,不疾不徐地朝着村西孤坟的方向漂去。
当它行至孤坟正前方的溪流段时,在无数村民惊骇的目光中,那艘纸船竟“轰”的一声,无火自燃!
火焰并非赤红,而是带着一丝安详的青白色。
火光冲天而起,将那坟头上的阴气一扫而空,更是在半空中,映照出一位白发老者的虚影。
老者对着林守家的方向,合掌深深一揖,脸上满是解脱与感激,随即便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雨夜之中。
风雨过后,坟土平整如初,再无半分异状。
一场足以让道门高人头疼的阴魂不散之事,竟被一个五岁孩童无意间折出的小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林守立于檐下,望着远处雨幕中早已熄灭的火光,眼神复杂无比。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片天地:“若有朝一日,连‘我们’这些守火之人,都忘记了自己是谁……这条路,它,还会自己走下去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屋内,那本摊开在桌案上的无名册子,竟自动“哗啦”一声,翻到了扉页。
那空白的第一页上,三个极其模糊的字迹,如水中倒影般一闪而过,随即又彻底淡去——像是有某个存在,正隔着无穷时空,尝试写下“我是谁”三个字,却终因一丝迟疑与茫然,又收回了笔。
也就在同一刹那,九天之上的无尽星穹之外,那颗刚刚嵌入崭新轨道的星辰残骸,猛然一震。
它不再只是机械地绕行,而是开始以一种恒定的、无法言喻的节奏,缓缓自转。
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俯瞰着人间大地。
林守回到后院,目光掠过墙角。
那里堆积着不少过去一年里,因各种原因破损、或是未能成功点化的纸扎废品。
它们安静地躺在阴影里,沾满灰尘,仿佛承载着一次次失败的叹息与不甘。
往年清明,师父陈九都会将这些东西集中起来,付之一炬。
他说,那不叫烧毁,叫“清秽”,是为匠人洗净一年积累的滞气与遗憾,好让来年的手艺,更加清明。
林守看了一眼天色。
清明,快到了。
是时候,该做一次大扫除了。
不只是清扫这些废品,更是要清扫这传承中,那些正在慢慢变得模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