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片被裁开的黑纸,其上缓缓浮现出的半个古朴符文,合并一处,正是个完整的“净”字。
墨色如洗,古意盎然,仿佛天生便该如此。
林守松开扶着许传后心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气一出胸腹,竟带起一缕淡淡的木心清香,在灯火下缭绕片刻,方才散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哑童,原本因直面“怨纸”而紧绷的小脸,此刻已彻底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做着剪出了满天星辰的美梦。
这一夜的波折,对许传而言,是一场凶险的试炼,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造化。
他不仅明白了“承负”的真意,更是在林守与老槐树的共同守护下,无意间完成了一次对“怨力”的净化。
这便是“守”与“传”的真正含义么?
林守心中一阵明悟。
师兄阿满让他守的,是根基,是道心;而许传要传的,是创造,是锋芒。
一守一传,方为完整。
他将许传轻轻抱回里屋床上,盖好被子,这才回到堂屋。
目光落在桌上那两片已然化作“净符”的黑纸上,他没有将其收起,而是拿起一片,来到院中。
冬夜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他将那半张“净符”置于院中的石质香炉内,指尖一弹,一缕蕴含着匠魂之力的火苗落在纸上。
“呼——”
没有寻常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反而有一股清冽如山泉的气息荡漾开来。
火焰呈纯粹的白色,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那缕被许传剪断的怨气最后一丝不甘的痕迹,也被彻底洗涤干净,化为最本源的纸墨灵性,袅袅升起,最终消散于夜空。
做完这一切,林守才感觉心神一定。这扎纸铺里,再无隐患。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愈发寒冷。
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
一夜之间,整个镇子都披上了一层银装,唯有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的纸灯笼,透出点点暖黄的光,为这素白的世界添上几分烟火气。
雪后初晴,镇上的乡民们陆续来到了陈记扎纸铺。
他们并非来求购新的纸扎,而是抱着一堆堆旧的纸人、纸马、纸屋。
这些都是去年祭祖时留下,或是在家中供奉了一年的平安符、镇宅纸偶。
按照习俗,岁末需将旧的焚化,以谢神恩祖德,辞旧迎新。
往年,这是件寻常事。
乡民们将东西放下,说几句感谢的话,林守便会统一处理。
可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林师傅,这是我家那口子出远门前,您给剪的平安纸马。他走了大半年,前儿个捎信回来,说路上遇到山匪,马车都翻了,人却毫发无伤,说是恍惚间看到个纸马的影子挡了一下。您说神不神?”一个面容朴实的妇人,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有些褪色的纸马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敬畏。
“林师傅,俺家娃儿前阵子老是夜里哭,自从在床头挂了您这纸蝴蝶,一觉睡到大天亮!这不,旧的送来给您,还想再求个新的。”
“还有我家的,我家的‘丰收仓’,今年粮食收成比往年多了快三成!”
村民们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了真切的感激与信赖。
他们看林守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手艺好的扎纸匠,而像是在看一位能够沟通神明、带来福运的“活神仙”。
林守只是微笑着一一应下,并未多言。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功劳。
待村民散去,他按照惯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设下简易的祭坛。
将所有回收的纸扎品堆放在一起,最后,他取出了铺子里那盏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引魂灯,注入灯油,点燃了灯芯。
往日,引魂灯的火焰是青白色的,带着一丝阴冷,只为接引亡魂。
可今夜,就在灯芯被点燃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
那豆大的火焰没有如常般跳动,而是在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璀璨而温暖的金色光球!
这金色,热而不灼,亮而不刺。
光芒所及之处,院中积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冒出丝丝白气,满院寒意被一扫而空,恍如三月阳春。
蹲在门槛边看着这一切的许传,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林守则是心头一凛,警觉顿生!
他不动声色,右手在袖中悄然掐了个探灵诀,神念如无形的丝线,朝着那盏灯蔓延而去。
没有阵法波动!
没有灵气残留!
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妖邪鬼祟之气!
神念扫过,那盏灯就如同一件凡物,那火焰也如同凡火,可眼前这般异象,又如何解释?
林守不肯放弃,将神念凝聚成一股,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金色火焰的源头——灯芯。
就在触及灯芯的瞬间,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根由灯草搓成的灯芯里,竟缠绕着一缕比蛛丝更纤细、比发史更坚韧的奇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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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非丝非麻,非金非玉,更像是由无数种情绪、无数个念头、无数次重复的动作交织而成。
有剪刀裁开纸张时的“咔嚓”声,有妇人祈祷丈夫平安的低语,有孩童获得新玩具的欢笑,有老农祈求丰收的虔诚……千万种细碎而真挚的念想,共同编织成了这根非同凡响的“意念之线”!
它,才是这金色火焰的真正源头!
林守脑中轰然一声,猛地想起师兄阿满离去前,醉酒时说过的一句胡话:
“傻师弟,你以为咱们扎的真是纸?不,是人心里的念想……人心信它有用,它就真能护人周全!”
原来,这才是陈记扎纸铺传承的终极奥秘!
点化,只是一个引子,是种下一颗种子。
而真正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是千家万户的信仰与愿力!
就在林守震撼之时,一直安静蹲着的许传,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盏灯旁,小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触碰那团金色的火焰。
火焰温柔地舔舐着他的指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许传闭上眼睛,唇形无声地微动,像是在与那火焰进行着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跑到院中那片尚未融化的雪地上,用手指用力地写下五个字:
“他们在谢我们。”
林守顺着许传的目光望向远方,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镇子里的四面八方,那些挂在各家门前的纸灯笼,无论样式、大小、新旧,此刻竟不约而同地亮起了与院中这盏灯一般无二的暖金色光芒!
成百上千盏灯火,在这雪夜中遥相呼应。
随着夜风吹拂,它们的火焰竟如拥有同一个灵魂般,以一种玄妙的节奏同步摇曳、起伏,仿佛整个镇子都在这一刻,共同进行着一次深沉而安宁的呼吸。
“民心承道……这便是民心承道……”林守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主角陈九所开创的道,已经不再需要他亲自去点化、去引导。
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文明的本能,一种只要有人信奉、有人传承,就能自我运转、自我壮大的“活”的体系!
深夜,镇子西头的一户人家,灯火通明,气氛却无比凝重。
“夫人难产!胎位不正,怕是……怕是要保不住了!”接生婆满头大汗地冲出来,声音里带着绝望。
屋内的男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妻子,眼中满是血丝。
慌乱中,他忽然瞥见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小巧的纸娃娃。
那是前些天刚从陈记扎纸铺求来的,希望能保佑妻儿平安。
死马当活马医!
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过纸娃娃,冲到床前的火盆边,将其投入其中,嘶声力竭地跪地祈求:“求求菩萨,求求陈师傅显灵!保我妻儿平安!求求您了!”
纸娃娃遇火,瞬间燃起一团暖金色的火焰。
火光中,奇迹发生了!
那纸娃娃并未化作灰烬,而是变成了一抹淡淡的、温柔的白色光影,从火盆中飘然而出,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缓缓落在了产妇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光影甫一接触,产妇痛苦的呻吟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一股平和、安宁的气息将她笼罩,她原本衰竭的力气,竟像是得到了补充,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动了!动了!胎位正过来了!”屋内的接生婆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半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母子平安!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镇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记扎纸铺的门前就排起了长龙。
村民们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鸡蛋、布匹、自家种的蔬菜,都想来求一件“能显灵”的纸物。
然而,扎纸铺的大门却紧紧关闭着。
林守没有开门,他只是在门板上挂出了一张新写的告示,上面只有八个字,笔力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诚者自得,贪者反损。”
门外喧闹,门内却一片寂静。
林守将许传叫到身边,从一个陈旧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枚布满了铜绿的旧铜钱。
这枚铜钱,与他和许传身上那枚“守”“传”纽扣,是同一批制品,皆是师父陈九留下的。
他带着许传来到院中,在那棵老槐树下,撬开一块青石板,将这枚铜钱郑重地埋入土中。
“记着,”林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我们给了它们灵性,是这千家万户的念想,养活了这盏灯,养活了这满城的纸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刚刚被埋入地底的铜钱,表面忽然“咔”的一声,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这不是损坏,而是某种极致力量灌注、共鸣的印记!
是这方圆百里所有人的愿力,通过老槐树扎根于大地深处的“纸脉”网络回流,最终汇聚于此的证明!
林守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颤,心中一片通明。
他已然触摸到了这条长生大道的全新脉络。
翌日清晨,林守终于打开了铺门。
喧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门前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无数杂乱的脚印。
然而,就在那干净的门槛上,却静静地放着一双崭新的、用厚实棉布缝制的棉鞋,针脚细密,做工朴实。
鞋内,还夹着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林守拿起棉鞋,触手是一片温暖。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却充满真挚的字迹:
“老师傅,天冷了,您也暖和点。”
没有落款
他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看着那双朴实的棉鞋,久久不语。
一股远比任何灵气、任何修为都更加温暖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遍全身。
而在那无人能够感知的、贯穿整个世界的地脉深处,那颗作为一切“点化”之源、随每一次剪纸而搏动的星辰残骸,表面那亿万年不化的寒冰,竟在这一刻,微微升温。
仿佛一颗被冻僵了无数岁月的心,正被这人间最质朴、最微弱的无数暖意,一点一点,重新捂热。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暖。
林守知道,当门前这最后一片积雪融化,当老槐树抽出第一根新芽时,这条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门槛,又将迎来新的脚步。
有的人会留下,有的人会离开。
而传承,就在这来来去去之间,悄然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