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人或兽的足迹。
印痕极小,约莫只有阿满半个巴掌大,形状酷似一只精巧的绣花鞋,轮廓分明,连鞋尖微微上翘的弧度都完美无瑕。
最诡异的是,在这片被晨露打湿的泥地上,这道印痕内部却沁着更深的水迹,仿佛留下它的人,刚刚从溪水里走出来。
可这怎么可能?
阿满揉了揉眼睛,他刚刚一直盯着溪面,从未见任何人或物从水中走出。
他心头一跳,一个荒诞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绕过那道印痕,目光顺着它的方向朝前看去。
只见三步之外,赫然还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湿印。
再往前,又是三步,又是一道。
一串小小的、湿漉漉的鞋印,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归家的泥路上,不偏不倚,精准地指向他家那座破旧的篱笆小院。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孩童,正迈着轻快的、与他步伐完全不同的节奏,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方。
阿满的好奇心彻底压过了那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追逐蝴蝶的猫,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当他踏上第三道鞋印旁边的干土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前方鞋印该出现的位置,那片空无一物的湿润泥土上,竟毫无征兆地“噗”的一声,微微向下凹陷,自行浮现出一道崭新的、冒着水汽的鞋印!
阿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印痕……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快走两步,凑近了看。
就在那鞋印成型的瞬间,一抹微不可察的红光在印痕底部一闪而过。
紧接着,鞋印中的泥土竟如沙画般迅速塌陷、凝聚,转眼间便塑成了一只拇指大小、惟妙惟肖的红色纸鞋!
那纸鞋刚刚成型,甚至还带着泥土的湿气,便“呼”的一声,燃起一簇无声的白色火焰,在半秒之内化作一缕飞灰,只留下一丝纸张燃烧后特有的清香,消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阿满彻底呆住了。
他仿佛明白了。
这不是有人在前面走,而是这条路、这片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铺就一条由“奇迹”组成的回家的路!
他不再犹豫,拔腿向前跑去。
果然,每当他靠近,前方就会自动生成一道鞋印,鞋印中诞生一只微型纸鞋,纸鞋再瞬间焚化为灰烬。
这诡异而又壮观的景象,如同一场沉默的盛大仪式,从溪边一直蔓延到他家院门前,戛然而止。
阿满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心中那股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冲动愈发强烈。
他没空去管院子里的牛,径直冲回了自己的小屋。
他想再折一只纸鞋,必须立刻、马上!
可当他跑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时,他的动作却猛然僵住。
只见桌案上,那叠他昨天裁剩下的、鲜红色的纸张,正在无风自动。
一张红纸轻飘飘地自行浮起,悬在半空。
它时而舒展,时而翻折,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以肉眼难以跟上的速度对它进行着搓捻、裁剪、折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感,比他见过的任何老师傅手艺都要高明万倍!
“咔、咔、咔……”
空气中甚至传来了纸张被精准折叠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不过短短三息时间,那张红纸便已在空中自行卷折成一只造型完美的红色小鞋,轻轻落回桌面。
三只一模一样的红色纸鞋,成品后竟自动排成了一列,鞋尖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对准了敞开的屋门。
阿满看着这三只仿佛拥有生命的小东西,心中的震撼已经变成了某种亲切的熟稔。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三个害羞的小伙伴说话:“你们……要去哪儿?”
纸鞋静静地立着,没有回应。
就在阿满以为自己想多了的时候,排在中间的那只纸鞋,鞋尖轻轻地、笃定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出发!
阿满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追了出去。
只见那三只纸鞋一前两后,排着整齐的队列,从门槛上“跳”下,沿着村中的土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它们的移动方式极为奇特,不跳不滚,而是鞋底紧贴地面,如履平地般顺滑地向前飘移。
路上遇到一道小水沟,领头的那只纸鞋立刻停下,后面两只迅速跟上,竟首尾相接,自行叠成一座小小的纸桥,让领头者安然“渡”过,随后再恢复队形。
遇到一块挡路的石头,它们便井然有序地绕开,仿佛早就规划好了路线。
如此奇景,很快引来了村里孩童的注意。
“哇!快看!会走路的纸鞋!”
“是阿满家的!我昨天还看他折来着!”
一群孩子嬉笑着跟在后面,又叫又跳。
有个胆大的顽童伸手想去抓最后那只纸鞋,那纸鞋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倏然离地三寸,轻飘飘地向旁一滑,便避开了抓捕,动作优雅得如同活物。
顽童一愣,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阿满没有理会身后的喧闹,他眼中只有那三只目标明确的纸鞋。
他知道,它们要去一个地方。
果然,纸鞋的队列最终停在了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这棵老槐树是村子的标志,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树冠遮天蔽日,是村民们平日里纳凉闲聊的去处。
三只纸鞋并未立刻停歇,而是围绕着粗壮的树干,缓缓“行走”了三周,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朝圣仪式。
三周过后,它们才并排停在了树根盘结的泥土之上,鞋尖一致朝向树心,静静立定,不动了。
阿满和一群孩子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下一刻,三只纸鞋前方的泥土开始微微拱动,像是地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片刻后,一支光秃秃的、没有笔毛的毛笔,竟从土里被缓缓“推”了出来!
那秃笔笔杆古朴,不知是何种材质,它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笔尖朝下,分别在三只纸鞋的鞋底,各自轻轻一点。
“嗡——”
一道只有阿满才能“看”见的、细如蛛丝的极淡金纹,在每只鞋底一闪而逝,那是一个玄奥繁复到极致的符印核心,随即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秃笔又缓缓沉入土中,消失不见。
三只纸鞋也随之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和普通纸扎一般无二,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当夜,阿满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再是站在床边,而是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由无数纸丝交织而成的奇异空间。
这些纸丝如植物的脉络,遍布虚空,每一道纸丝的脉络中,都流淌着搓捻、裁剪、折叠的动作影像,亿万种造物的技艺在其中生灭。
他看到了一棵由这些纸丝构成的参天大树,正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模样。
在树根的最深处,一行由水痕构成的字迹缓缓浮现:
“不是它在走,是你让它该走。”
阿满心中一震,正想凑近了细看,却忽然感觉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传来一阵微痒。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月色如水。
他摊开右手,借着月光,赫然发现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纸痕,像是一道天然生成的掌纹。
那纸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
次日清晨,一声惊呼划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我的纸马!我昨天刚扎好的纸马不见了!”是村东扎纸铺的王老汉。
“我的灯笼也少了一盏!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怎么会没了?”村西的李屠夫也兼营纸扎,此刻正对着空荡荡的货架发愣。
很快,村民们惊恐地发现,村里所有售卖或存放纸扎的店铺、人家,都毫无例外地少了一件成品。
或是一盏灯,或是一双鞋,或是一匹马,甚至是一座小小的纸房子。
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去了哪里。
直到第一个早起去田里的农夫路过村口,他难以置信地停下了脚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只见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周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围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造物!
昨日王老汉丢失的纸马,李屠夫不见的灯笼,还有其他人家丢失的纸人、纸轿、纸屋……全都静静地出现在这里,将老槐树围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圆环,仿佛一支前来朝圣的军队。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
“哗啦啦——”
整整一圈、成百上千件纸器,竟在同一时刻齐齐轻颤,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某个来自天地间的无声号令。
也就在这一瞬,九天之上,那颗刚刚苏醒的、凡人不可见的命星,在一片死寂的星海中,开始以一种恒定的、蕴含无上道韵的轨迹,缓缓旋转。
如巨轮初转,碾过万古。
镇上,赵三剪的铺子里。
老人一夜未眠,他脑中反复回响着阿满那天真烂漫的话语,眼前全是那三只纸鞋自行前往老槐树的景象。
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狂热,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凡人的技艺,那是道!是恩公所说的,那条路的真正模样!
“传承……是传承啊……”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自己这双凡俗的手,去回应那神迹般的启示。
他取出了自己珍藏多年,轻易不动用的一批“蕴灵寿纸”,深吸一口气,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要扎一个纸童,一个他这辈子最完美的纸童,献给那棵老槐树,献给那冥冥中的“道”。
他的手,那双稳了一辈子的手,此刻却因激动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